第2章
52歲，第一次“失能”
林雪在家躺了三天。
沒哭，沒鬨，沒給任何人打電話。手機關了機，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看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起床，打開電視。屏幕裡在放一部家庭倫理劇，婆婆媽媽，吵吵鬨鬨。她看了十分鐘，突然抓起遙控器，狠狠砸向屏幕。
“砰”的一聲巨響，屏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畫麵扭曲了一下，繼續播放。
她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動不動。
第三天下午，她餓了。胃裡空得發疼。她爬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麵塞得滿滿的。都是她為女兒出國準備的：分裝好的鹵牛肉，真空包裝的雜糧飯，剝好的柚子肉，甚至還有她親手包的、凍了三大盒的餃子。
微微愛吃餃子。白菜豬肉餡，要手工剁的肉，不能太碎，要有顆粒感。白菜要擠乾水，但不能太乾。皮要擀得中間厚四周薄，煮出來才不容易破。
她站在冰箱前，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保鮮盒，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餃子，燒水，下鍋。
水開了，白胖的餃子在鍋裡翻滾。她拿著漏勺，機械地攪動，一下，兩下，三下。
煮好了，撈出來，裝盤。兩盤。
端到餐桌上，擺好筷子。兩雙。
她在桌子這邊坐下，看著對麵空蕩蕩的椅子。
“吃吧，”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趁熱。”
對麵沒有人。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咀嚼，吞咽。沒有味道。
她又夾了一個。再一個。
一盤餃子吃完，她盯著對麵那盤已經涼透的餃子，突然彎下腰，乾嘔起來。
什麼都沒有吐出來。隻是胃在痙攣，喉嚨發緊，眼睛酸得厲害。
可她哭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女兒的房間。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書架上密密麻麻的獎杯證書，牆上貼著的“衝刺北大倒計時”計劃表，書桌上那盞她挑了三個晚上的護眼燈。
林雪伸出手，撫過書架上一排排獎杯。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一等獎。全國高中生數學聯賽金牌。北大新生獎學金。托福118分。GRE 338分。
每一個，都是她精心規劃、步步為營的成果。從微薇五歲學鋼琴，六歲學奧數，十歲開始參加各種競賽，到高中文理分科，大學選專業，每一步，她都算得精準。
她以為自己在建造一座完美宮殿。
可女兒說，那是監獄。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一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分類放著各種文具。第二個抽屜，是薇薇的日記本。從小到大的，一本不少。
林雪拿起最上麵那本，牛皮封麵，微微高一那年她送的生日禮物。
她翻開。
第一頁，是微微清秀的字跡：“9月1日，晴。開學第一天。媽媽五點半叫我起床，背了50個單詞。她說，一天之計在於晨。”
第二頁：“9月15日，陰。數學考了148分，錯了一道選擇題。媽媽沒說話，隻是把錯題抄了三遍，放在我書桌上。我知道，她在等我道歉。”
第三頁：“10月8日，雨。今天偷偷看了十分鐘漫畫，被媽媽發現了。她說，時間就像沙子，漏掉一點，就永遠補不回來。我哭了，不是因為被罵，是因為她說得對。”
林雪一頁一頁翻下去。
那些她以為平常的日子，在女兒筆下，是密密麻麻的“計劃表”、“目標”、“效率”、“不能辜負媽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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