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座城市的。他隻記得被塞進一輛麵包車，車上有很多人，擠在一起，像裝在籠子裡的雞。有人哭，有人罵，有人不說話。他也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利索。他結巴，一緊張就更結巴，乾脆不說了。
車開了很久，久到他睡著了又醒過來好幾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床單。他坐起來，看見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很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東西。
“叫什麼名字？”那個人問。
“阿、阿福。”
“多大了？”
“二、二十。”
那個人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阿福覺得涼颼颼的，像冬天刮過脖子的風。
“二十了還跟個小孩似的。”那個人說，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簽合同吧。”
阿福不知道什麼叫合同。他隻知道後來有人在他手上按了個紅印，然後他就跟著那個人走了。那個人讓他叫自己“少爺”，他就叫了。那個人讓他住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他就住了。那個人讓他脫衣服，他就脫了。
他什麼都不會，隻會聽話。
少爺叫沈衍，今年二十四，是沈家的獨子。沈家做著很大的生意，具體做什麼的阿福不知道，他隻知道少爺很有錢，住很大的房子，有很多人伺候。他是少爺買回來的，聽管家說花了五萬塊。五萬塊是多少錢，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是一筆很大的數字，大到他還不起。所以他拚命地聽話，拚命地乖。
沈衍買他回來，是為了玩的。
這不是什麼秘密，整個沈宅上下都知道。管家知道，保姆知道，司機知道，連門口看門的老頭都知道。他們都知道這個傻子是少爺買回來解悶的，是個玩具，玩膩了就扔。
阿福不懂這些。
他隻知道自己要聽話，要乖，不能讓少爺不高興。少爺不高興了，他就會很慘。不是打他，沈衍很少打他，沈衍有更好的辦法讓他聽話——不理他。沈衍不理他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世界都黑了，比挨打還難受。
所以他拚命地討好沈衍。
他在床上很乖。沈衍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不哭不鬨不反抗。他知道自己在床上表現好了，沈衍會高興，會摸他的頭，會叫他乖狗狗。那三個字是他的獎賞，是他所有苦難裡唯一的甜。
沈衍有時候會在完事之後抱著他睡一會兒。那種時候阿福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縮在沈衍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動不敢動，怕動一下這個夢就碎了。
可是更多的時候，沈衍完事之後就走了。他去洗澡，去書房，去喝酒，去任何一個沒有阿福的地方。阿福一個人躺在床上，渾身疼得動不了，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等天亮。
沈衍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差。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水煮青蛙，等阿福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已經滾了。
最開始的時候，沈衍還會叫他“阿福”，後來不叫了，隻叫他“傻子”。最開始的時候，沈衍偶爾會對他笑，後來不笑了，看見他就皺眉。最開始的時候，沈衍會讓他坐在自己旁邊吃飯，後來不讓他上桌了，讓他在廚房吃。
阿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每天都在反省，每天都在努力，可沈衍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像冬天的河麵，凍得結結實實的，他跳進去，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
他想不通，就去問沈衍，結結巴巴地問了半天，沈衍隻回了他一句話。
“你能不能別老纏著我？我有自己的事，沒空陪你。”
阿福不纏了。
他把自己縮進那間小屋子裡，不敢出來。他怕沈衍看見他煩，怕沈衍覺得他礙眼。他就那麼縮著，一天，兩天，三天。沒有人來看他，沒有人來問他吃沒吃飯，沒有人來叫他出去。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狗，沒人要了。
下人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以前他們雖然看不起他，但至少還會叫他一聲“阿福”。後來不叫了，直接叫他“傻子”，當著他的麵說，不當著他的麵也說。有一次他在廚房找吃的，聽見保姆在跟管家說：“那個傻子，也不知道少爺什麼時候把他弄走，看著就礙眼。”
管家說：“快了快了，少爺最近煩他煩得不行。”
阿福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碗差點掉了。他把碗放下，走出廚房，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裡，把門關上，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舊拖鞋，是保姆不要的，大了一號，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他想，他確實礙眼。
他笨手笨腳，什麼都做不好。擦桌子把杯子打碎，掃地掃不乾淨，洗衣服把少爺的白襯衫洗成了粉色。他知道自己沒用，他知道自己是個廢物，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已經很努力了，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可他就是做不好。
他太笨了。
他什麼都不會。
他隻會躲在角落裡，不讓人看見。
後來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肚子不對勁。
一開始他沒在意，他以為自己吃胖了。後來他發現不是吃胖，是肚子裡好像長了什麼東西，圓圓的，硬硬的，用手能摸到。他按了按，不疼，但有點怪。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不敢問，不敢讓人知道。他怕。他怕沈衍知道了會更煩他，他怕沈衍會因為這個把他趕走。
他隻能藏著。
他把肚子勒緊，穿寬大的衣服，儘量不讓人看出來。他的衣服本來就大，都是沈衍不要的舊衣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蕩蕩的，正好能遮住肚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藏了多久。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肚子越來越大，勒都勒不住了。他隻好把腰帶放鬆一點，再放鬆一點，衣服越穿越寬，走路越來越慢。
他開始覺得餓。
不是一般的餓，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餓。他以前也餓過，在老家的時候經常餓肚子，一天吃一頓是常事。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餓像一隻爪子，抓著他的胃，擰著，絞著，讓他渾身發軟，眼前發黑。
他吃得越來越多，但廚房給他的東西越來越少。以前保姆還會給他留一碗飯，後來連碗都不留了。他去廚房找吃的，保姆看見了就罵他。
“又來偷吃？你怎麼跟個豬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阿福縮著脖子，小聲說：“我、我餓……”
保姆把一壺水塞到他手裡：“餓就喝水，喝飽了就不餓了。”
阿福端著水壺，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保姆沒再看他，轉身忙去了。阿福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把水壺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喝了。
水不頂餓。
他躺在床上，捂著肚子，肚子裡那個小家夥在動，踢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說：我餓，我餓，你給我吃的。
“別、別鬨了……”阿福小聲跟肚子說話，“沒、沒吃的……忍一忍……乖……”
肚子裡那個不聽，繼續踢。
阿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太餓了。
他想起沈衍以前給他帶過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兩個月？三個月？沈衍有一次從外麵回來，隨手扔給他一個紙袋，說“別人送的，我不吃甜的，給你了”。阿福打開一看，是幾顆巧克力糖，金色的包裝紙，亮閃閃的，他從來沒吃過那麼好的東西。
他沒舍得吃。
他把那些糖藏起來了，藏在衣櫃最裡麵的一個盒子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藏，也許是想留著慢慢吃，也許是怕以後沒有了。他就那麼藏著，一直沒動過。
現在他太餓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翻了好久才翻出那個盒子。打開，裡麵躺著四顆巧克力糖，金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阿福拿起一顆，剝開包裝紙，把巧克力放進嘴裡。
甜的。
很甜很甜。
甜得他想哭。
巧克力在嘴裡慢慢融化，那股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滑到胃裡，暖洋洋的。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他又吃了一顆。
四顆巧克力，他吃了兩顆，剩下兩顆舍不得吃了，放回盒子裡，藏回衣櫃最裡麵。
他坐在床邊，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甜味，笑了笑。
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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