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項目我做的，領獎的是別人
“讓我們恭喜本年度星河科技最優秀項目負責人——劉子航！”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下一秒，掌聲響成一片。
林川坐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位置，手裡的酒杯舉到一半，卻遲遲沒有送到嘴邊。
他隻是抬著頭，看著台上。燈光下，劉子航穿著一身明顯剛買不久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發亮，滿臉笑容地從總經理王建成手裡接過那座獎杯。
兩個人握手。攝影師不停按著快門。旁邊巨大的LED屏幕上，則掛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雲端供應鏈管理係統。
林川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有點想笑。這個項目，從最開始的需求調研，就是他負責的。
一年零兩個月。
四百多個日夜。
第一次上線前，公司臨時改需求，他連續十一天淩晨兩點以後才下班。
第二次係統崩潰，客戶那邊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老板手機上，也是他帶著組裡的人在會議室熬了兩個通宵，一行代碼一行代碼往下排查。
就連此刻大屏幕右下角放著的那張係統架構圖，都是他去年十二月份親手畫的。
圖改了十三版。現在估計源文件還躺在他的電腦裡。可偏偏，大屏幕上“年度優秀項目負責人”後麵寫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劉子航。
“川哥……”
旁邊的韓東往他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之前劉總不是跟你說過嗎？今年這個獎肯定報你，這啥情況？”
林川沒說話，隻是喝了一口酒。台上的主持人還在繼續。
“劉子航經理帶領項目團隊克服重重困難，在今年為公司創造了超過三千萬的合同價值，讓我們再次把掌聲送給他！”
掌聲又響了起來。林川終於笑了一下。
帶領團隊？
劉子航三個月前才調進項目組。
還是劉浩親自塞進來的。
來了以後乾過什麼？
開會。催進度。轉發領導消息。
然後每天在群裡發一句“大家辛苦了，抓緊一下”。代碼不會，產品邏輯說不明白，客戶那邊有什麼特殊要求，他甚至都得偷偷跑過來問林川。
但這人也不是完全沒本事。至少有一件事，他非常擅長。
每次總經理王建成來項目組視察的時候，他永遠能第一時間出現在最顯眼的位置。
“川哥，這他媽不是明搶嗎？”
韓東臉色已經有點難看了。林川沒有回答。事實上，不光韓東。
周圍不少項目組的同事，也都在偷偷往他這邊看。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這個項目真正是誰扛下來的。可沒人說話。
甚至掌聲還越來越響。原因也很簡單。
台上的劉子航，是項目部總監劉浩的親侄子。而劉浩，是王建成創業初期就跟著他的老人。
誰願意為了林川一個普通員工，去得罪這種關係？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剩下的酒。幾秒後，他把酒杯輕輕放到了桌上。然後站了起來。
韓東愣了一下。
“川哥，你乾啥？”
林川沒回答。
他直接朝著舞台走了過去。隨著他一步步往前走，宴會廳原本熱鬨的氣氛，似乎也在一點點安靜下來。
最開始隻是附近幾桌注意到了他。很快，越來越多人轉頭。劉浩原本正坐在主桌旁邊笑著鼓掌，看到林川朝台上走來，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
“林川。”
他皺起眉頭。
“你乾什麼？”
林川壓根沒看他。來到舞台下麵以後，他抬頭望向王建成。
“王總。”
“我想問個問題。”
整個宴會廳徹底安靜下來。
王建成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些。
“什麼問題？”
林川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大屏幕。“這個項目負責人，為什麼是劉子航？”
一句話落下。
氣氛一下變了。
附近幾張桌子上，原本還在偷偷吃東西的人也停下了筷子。
劉子航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
劉浩更是立刻沉下臉。
“林川！”
“今天是公司年會，有什麼事情下來以後再說，別在這裡鬨！”
林川這才扭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要下來再說？”
“這個項目是誰做的，在場至少幾十個人心裡都清楚。”
他說著，又重新看向台上的王建成。
“最開始的客戶需求，是我帶人跑的。“項目計劃，我定的。”“第一版產品方案，我出的。”
“係統上線出了問題，是我帶著項目組通宵解決。”
“客戶投訴的時候也是我去道歉。”
林川頓了一下。“那我挺想知道。”
“劉子航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項目負責人的？”
下麵已經徹底沒人說話了。有幾個項目組員工下意識低頭。因為林川說的這些，他們都清楚。
劉子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終於忍不住開口。
“林川，你什麼意思？”
“照你這麼說，我進項目組三個月，什麼事都沒乾？”林川看著他。
“那你說說吧。”劉子航皺眉：“說什麼？”“係統第一版接口協議一共多少個？”
劉子航怔住。林川繼續問。
“第一次客戶驗收為什麼延期？”
“數據庫鎖表的問題，最後是怎麼解決的？”“還有核心業務模塊，一共分哪幾個部分，分別是誰負責？”
“你回答一個就行。”劉子航張了張嘴。
臉色明顯有些不自然。
“我……”
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台下已經有人憋不住了。
有人低下頭裝作看手機，肩膀卻明顯抖了兩下。
韓東更是差點笑出聲。
劉浩的臉徹底黑了。
“夠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川，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團隊意識？”“公司做項目，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林川點點頭。
“團隊意識？”“我的功勞最後寫成你侄子的名字，就叫團隊意識？”
他指了指台上那座獎杯。
“那要不要順便把獎金也打到我工資卡？”
這一次，底下真有人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下一秒又趕緊憋住。
劉浩氣得臉都紅了。
“你！”
“行了。”
一直沒說話的王建成終於開口。
整個宴會廳頓時安靜。
他看著林川，語氣並不算重。
“林川，你先回去坐下。”
林川沒動。王建成眉頭皺了一下，聲音也沉了幾分。“公司怎麼評獎，自然有公司的綜合考慮。”
“項目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項目。”
“劉子航雖然加入項目時間不算長，但是他在客戶關係，還有後期協調方麵，都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聽到這裡，林川忽然明白了。
王建成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知道這個項目是誰做的。也知道劉子航到底是什麼水平。
甚至今天這個獎為什麼會落到劉子航頭上，他大概比誰都清楚。
隻不過……
他覺得這件事沒那麼重要而已。
至少，林川的感受不重要。
一個普通員工。就算心裡不舒服，又能怎麼樣？
辭職？
鬨？
公司離了誰不轉？
想到這裡，林川反倒平靜了。
他點點頭。“所以，這就是公司的決定？”
“對。”
王建成看著他。
“林川，你個人能力確實不錯，這一點公司一直是認可的。”
“不過年輕人有時候不要太計較眼前這點得失。”
“以後機會還很多。”
他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著幾分長輩教育晚輩的味道。
“做人，要有格局。”
林川沉默了兩秒。
然後笑了。
“明白了。”“謝謝王總教我格局。”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
身後忽然傳來劉浩的聲音。
林川停下腳步。劉浩站起身，臉色陰沉。
“林川，你今天當著公司這麼多人的麵擾亂年會秩序，公開質疑管理層決定。”
“我認為你最近的情緒已經嚴重影響正常工作了。”
“明天先不用來上班。”
林川回過頭。
“什麼意思？”
劉浩看了一眼王建成。王建成坐在那裡，沒說話。
看到這一幕，劉浩心裡頓時有底了。
“意思很簡單。”
“公司會按照勞動合同，給你相應補償。”
“從今天開始，你被辭退了。”
宴會廳瞬間安靜。這次比剛才還安靜。
韓東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劉總！”“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坐下！”
劉浩冷冷瞪了他一眼。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韓東臉一下漲得通紅。林川卻反而沒什麼表情了。
他看了一眼劉浩，又把視線轉向王建成。
“王總也是這個意思？”王建成沉默了差不多兩秒。
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林川。”
“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直都是認可的。”
“但是一個成熟的員工，尤其是以後想做管理，光有工作能力是不夠的。”
“還得知道怎麼跟團隊配合。”“你今天這種處理事情的方式……”
王建成搖了搖頭。
“確實讓我有些失望。”
林川聽懂了。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點點頭。
“行。”“補償按照法律規定給。”
“少一分錢，我直接勞動仲裁。”說完，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離開了宴會廳。
身後鴉雀無聲。
酒店大門打開的瞬間，七月夜裡的風迎麵吹了過來。
林川站在台階上。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三年前大學畢業，他進了星河科技。
當時一個月工資四千五。
後來六千。
七千二。
到現在八千七。
放在這座城市裡，這工資說不上高。
可林川以前一直覺得沒關係。
年輕嘛。
能力一點點積累，工資一點點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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