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臘月裡的野豬
沈老三搓泥的手停了，抬起頭，看著親娘伸在他鼻子跟前的兩根指頭。
他想起那扇在大雪夜裡哐當關上的門，想起門框上落下來的那一大塊雪。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有點發乾。
“娘，沒有。”
沈老太一愣，以為自己聽岔了。
“你說啥？”
“沒有，二兩沒有，一文也沒有。”
沈老三的聲音在抖，可他沒低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娘。
“那天下大雪，孩兒他娘燒得說胡話，我跪在您門口要兩捆稻草，您說分了家，各過各的，那春花說親，也是大哥家的事，各過各的。”
院子裡一下子靜悄悄的，柳氏捂著嘴，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二郎張著嘴，看著他爹，跟頭一回認識他一樣。
沈老太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手指頭哆嗦著戳著沈老三的胸口。
“好，好啊，你翅膀硬了，你個白眼狼，我白養你三十年！”
她一跺腳，嗓門拔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你等著，我這就去找族老，找裡長，讓全族人評評理，看看有沒有你這種不孝的東西！”
她走了，院門被她甩得哐哐直響。
沈老三站在原地，兩條腿一軟，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額頭上全是冷汗。
柳氏走過去，蹲在他邊上，一句話沒說，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冰涼的，還在抖。
啾啾跑過去，抱住爹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爹厲害！”
沈老三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哈哈笑了兩聲，笑著笑著，又哭了。
當天夜裡，沒有月亮，雪地反著光，倒也看得見路。
沈老三和二郎貓在坑邊的土坎後頭，二郎手裡攥著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沈老三攥著一把柴刀，爺倆凍得鼻涕直流，大氣都不敢出。
大郎背著啾啾，躲在更後頭的一棵老鬆樹底下。
“哥，那胖豬今天咋還不出來？”
“噓，小點聲，啾啾，鳥鳥們咋說？”
啾啾豎著小耳朵聽了一會兒，扯了扯大郎的衣領。
“出來了，出窩了，往這邊走了！”
林子裡傳來一陣哼哼聲，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越來越近。
一頭黑乎乎的大野豬從林子裡拱了出來，獠牙往外翻著，在雪地裡白森森的，走一步，地上就是一個大蹄子印。
二郎攥著木棍的手心裡全是汗。
野豬走到離坑還有十來步的地方，忽然站住了，鼻子在地上拱了拱，扭著腦袋往四周嗅，哼哼了兩聲，轉身就要往旁邊的灌木叢裡鑽。
沈老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它聞著人味了……”
啾啾從大郎背上探出腦袋，衝著天上叫了一聲。
“威武！”
夜空裡，一道黑影俯衝下來，翅膀扇起的風把地上的雪都卷了起來。
威武一爪子撓在野豬的後脊梁上，又拔高了飛起來，在它頭頂上一圈一圈地盤，尖利的叫聲一聲比一聲高。
野豬嚇得嗷嗷亂叫，掉頭就跑，可它往左跑，左邊的灌木叢裡撲啦啦衝出來一群山雀，往右跑，右邊樹上的麻雀烏鴉全撲騰著翅膀壓了下來。
它隻剩下一條路，就是溝底那條老道。
野豬撒開四蹄，悶著腦袋往前衝，衝到拐彎那塊雪地上。
哢嚓。
樹枝斷了，枯草塌了，野豬連哼都沒哼完，一頭栽進了坑裡。
坑底下傳來一陣慘叫，那野豬被木樁紮了後腿，在坑裡亂拱亂撞，坑壁上的土撲簌簌往下掉。
“二郎，上！”
二郎早就憋不住了，掄起木棍跳到坑邊，衝著野豬的腦門就是一棍子。
野豬嗷了一聲，往上一躥，獠牙差點挑到他的腿。
二郎一點都不怕，往後一閃，又是一棍子，那十歲小子的胳膊掄得呼呼生風，一棍子比一棍子重。
三棍子下去，野豬趴在坑底哼哼。
五棍子下去，野豬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二郎拄著木棍站在坑邊，喘得跟拉風箱一樣，扭頭衝後頭直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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