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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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從頭頂飛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切土豆絲。
說實話，我退伍八年，子彈從耳朵邊飛過都沒這麼刺激。
"林北！你給我出來！"
這嗓門我熟。周美玲，二年三班張浩然他媽。家長群裡的維權小達人，群裡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她必定第一個跳出來。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從後廚走出去。
好家夥。
食堂門口黑壓壓站了二三十號人，男的女的少，女的多，一個個臉上寫滿了義憤填膺。
周美玲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個手機，屏幕上是我貼在食堂門口的通知。
"漲價兩毛！你當我們家長是冤大頭？"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周姐，你聽我說——"
"說什麼說！豬肉降了五毛，蔬菜降了三毛，你憑什麼漲價？"
她扭頭看向身後的家長們，揮了揮手機："大家看！群裡都傳開了！他承包食堂才五個月，就開始割韭菜了！"
"就是！孩子一頓午飯八塊錢，還漲！"
"黑心商人！"
我深吸一口氣。
"我漲的是雜糧的價格。之前的午餐配的是白粥，現在換成了紅豆薏米粥，成本——"
一個搪瓷盆子從人群裡飛出來。
砸在我右肩上。
疼。
但更多的是懵。
我還沒反應過來，周美玲身後的幾個女家長直接衝進了後廚。
"砸！都砸了！讓他黑心！"
鍋鏟落地的聲音。
蒸櫃被推倒的聲音。
碗碟碎裂的聲音。
我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荒誕。
嘩啦——
那口我花三千八從老師傅手裡買來的鑄鐵鍋，被兩個男家長抬起來扔到了地上。
鍋沿磕在水泥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心口跟著悶了一下。
"你們——"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是周美玲。
她指甲長，劃破了我的眉角，血順著眼眶往下淌。
"你還敢還手？你試！我老公在教育局！"
我沒還手。
不是怕她老公。
是因為她身後站著的那些人裡麵，有好幾個孩子正趴在食堂窗戶上往裡看。
那些孩子，我每天給他們打飯。
張浩然，每次都要多一勺紅燒肉。
李甜甜，不吃香菜，我專門記著。
王小磊，過敏體質，他那份永遠單獨做。
我不能在他們麵前動手。
我能怎麼辦？
我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轉身走進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後廚。
從抽屜裡翻出承包合同。
走到門口，校長張建國正滿頭大汗地從行政樓跑過來。
"林北！林北你別衝動！"
我沒看他。
我把合同放在食堂門口的石桌上，從口袋裡掏出筆。
在"自願終止"那一欄簽了字，按了手印。
然後把合同遞給張建國。
"張校長，五個月的承包費，我不要了。設備損壞，我也不追究。"
我環顧了一圈這些家長。
"你們贏了。"
轉身走的時候，後背上又挨了一下。
不知道是誰扔的。
我沒回頭。
回到家，對著鏡子看了看。
眉角的口子不深，但臉上還有幾道紅印子。
我用碘伏擦了擦，貼了創可貼。
然後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手機響了。
是張建國的消息：
"老林，對不住啊。我來晚了。你那些設備，我想辦法讓學校賠你——"
我回了一個字："不用。"
然後關機。
十一點多躺下的，沒睡著。
腦子裡反複轉的不是被打那一巴掌，而是我那口鑄鐵鍋。
跟了我三年，開過光似的，炒什麼都香。
淩晨兩點多，我迷迷糊糊聽見門外有動靜。
以為是野貓。
沒管。
早上五點半醒了，習慣性地想起床去菜市場。
然後想起來——
我沒有食堂了。
坐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起來洗了把臉，打開大門。
然後我愣住了。
周美玲跪在我家門口。
大冬天，水泥地麵上鋪了張紙殼，她跪在上麵，鼻子凍得通紅，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見我開門，她"噗通"一下從紙殼上滑下來，直接跪在水泥地上，砰磕了三個頭。
"林老板——求你——求你回去——"
她哭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錯了——我不該帶頭砸——求你回去吧——"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沒有憤怒。
沒有快感。
隻有困惑。
"周姐，你昨天不還挺威風的嗎？"
她抬起頭，臉上的妝花得不成樣子。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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