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4
屏幕裡的人是何玉珍。
她抬頭那一下，臉被樓道燈照得很清楚。
短頭發。
灰色家居服。
腳上還是我給她買的那雙棉拖鞋。
監控室裡一下子沒人說話。
邢建平看著我，像是不知道該安慰，還是該避開。
我盯著畫麵，心裡反而慢慢冷了下來。
原來不是我疑神疑鬼。
原來那三個月裡，我每天加班回來，看見癟下去的袋子時，她就在屋裡看著我裝傻。
我問邢建平：“這些視頻能拷給我嗎？”
邢建平遲疑了一下。
“按規定得業主申請，還要登記用途。”
“我就是業主。”
“房本是誰的名字？”
我沒說話。
這套房是婚後買的。
首付是我和周承業一起湊的。
房本上卻隻有周承業一個人的名字。
當初他說貸款方便。
我信了。
邢建平看我臉色，歎了口氣。
“那這樣，我給你拍幾段關鍵的，先留個證。”
他把手機拿出來，對著屏幕錄了幾段。
我看著何玉珍一次次從樓梯間出來。
她動作很快。
像做過無數遍。
有時候她拿走排骨。
有時候拿走蝦。
有時候連草莓外盒都要打開，挑最紅的那一層。
最讓我心裡發寒的，是朵朵的兒童牛奶。
她拆開袋子，把兩排牛奶拿走，又把剩下的袋子放回原處。
就像她知道我不會立刻發現。
我問：“紙條呢？”
邢建平切了另一段。
昨晚十一點零六分，還是何玉珍。
她從屋裡出來，沒走電梯，走的是消防通道。
她把紙條塞進我家門縫後，站在門口停了幾秒。
那幾秒裡，她臉上沒有一點慌。
隻有不耐煩。
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人。
我攥緊手指。
“監控室門口那張紙條，也是她塞的？”
邢建平搖頭。
“不是。”
他又調出一段。
淩晨兩點十九分。
一個男人從電梯裡出來。
他穿著黑外套，戴著鴨舌帽，低著頭。
他走到監控室門口，把紙條塞進去。
然後他像是很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邊，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方。
邢建平按了暫停。
“大姐，你看這裡。”
畫麵裡，男人從門框上方摸走了什麼東西。
“備用鑰匙。”
我喉嚨一緊。
“他進去了？”
“進去了三分鐘。”
邢建平說。
“出來以後，二十三樓昨天十點到十一點半的樓道備份沒了。”
我抬頭看他。
“那你剛才給我看的這些呢？”
“主機裡沒了。”
邢建平把聲音壓低。
“但我們監控係統有雲端同步，隻有隊長賬號能看。”
“他不知道。”
我看著屏幕裡那個男人。
帽簷壓得很低。
可他進電梯時，側臉露出來一瞬。
我不會認錯。
那是周承業。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監控室兩個保安都不敢看我。
原來一家人這三個字，在他們那裡不是遮羞布。
是分工。
一個伸手偷。
一個刪證據。
一個在飯桌上罵我小題大做。
邢建平小聲問：“大姐，你準備怎麼辦？”
我還沒回答，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周承業的名字。
我接起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哪兒？”
我看著監控裡的他。
“樓下。”
“馬上回來。”
“有事？”
他停了一下。
“我媽心臟不舒服。”
我閉了閉眼。
又來了。
每次要講道理時，他們就會有人不舒服。
我說：“那你打120。”
他聲音猛地冷下來。
“沈知夏，你別鬨到不可收拾。”
我問：“什麼叫不可收拾？”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他說：“你要是敢拿監控說事，朵朵以後在這個家就別想安生。”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
邢建平看出我不對，伸手指了指他的手機。
我立刻按下免提。
周承業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你聽見沒有？”
“為了幾袋菜，把一家人逼到這個份上，你真以為自己占理？”
“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的，孩子也是周家的。”
“你要報警，先想清楚自己還能不能進這個門。”
監控室裡死一樣安靜。
邢建平的臉徹底沉了。
我把電話貼回耳邊。
“周承業。”
“你剛才的話，我錄下來了。”
他那邊呼吸一滯。
我繼續說：“還有你淩晨進監控室刪視頻的畫麵。”
電話被掛斷了。
我低頭看著黑下去的屏幕。
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因為我知道。
周承業不是會認輸的人。
他掛電話，不是害怕。
是要開始動手了。
05
我從監控室出來時，邢建平跟在我身後。
他把那幾段視頻發到了我的郵箱，又提醒我備份到雲盤。
“別隻放手機裡。”
他說。
“萬一手機壞了，就麻煩。”
我點頭。
“謝謝。”
邢建平看了眼電梯方向。
“你一個人上去行嗎？”
我說：“不行也得上去。”
他猶豫了幾秒。
“我在樓下值班室，有事你按物業電話。”
電梯一層一層往上升。
我看著數字變動，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怕他們罵我。
我怕朵朵。
一個六歲的孩子，被夾在大人之間，最容易成為籌碼。
電梯門打開。
我剛走到家門口，門忽然從裡麵打開。
周承業站在門後。
他沒有發火。
這比發火更讓我警惕。
他看著我，聲音很平。
“進去說。”
我越過他，看見何玉珍坐在沙發上。
她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可茶幾上放著半盒草莓。
紅得刺眼。
朵朵站在臥室門口，眼睛紅紅的。
我先走過去抱她。
“朵朵，去屋裡寫作業。”
她抓著我的袖子。
“媽媽，奶奶說你要把她抓走。”
我心裡一疼。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媽媽不會隨便抓任何人。”
“但做錯事，要承擔後果。”
朵朵似懂非懂地點頭。
周承業冷聲說：“你非要當著孩子說這些？”
我站起來。
“不是我把孩子叫出來看戲的。”
何玉珍一下子哭出來。
“我就是拿了幾樣菜！”
“我一個當媽的，吃兒子家幾塊排骨怎麼了？”
“我辛辛苦苦把承業養大，到頭來連口肉都不能吃？”
我看著她。
“您想吃，可以說。”
“我買了東西進門，您在飯桌上吃，我從沒說過半個字。”
“可您趁沒人時拿走，還讓騎手別給我打電話。”
“這叫偷。”
何玉珍猛地站起來。
“你說誰偷？”
我拿出手機。
“要不要我放給你看？”
她的嘴唇抖了抖。
周承業擋在她麵前。
“夠了。”
我看著他。
“你淩晨去監控室刪視頻，也是夠了？”
他的眼神瞬間陰下來。
“沈知夏，你現在很得意是吧？”
“沒有。”
“我隻是終於知道，你們把我當傻子耍了多久。”
他冷笑。
“你能怎麼樣？”
“報警？”
“行，你報。”
“警察來了，最多調解幾句。”
“你以為會為了幾袋菜把我媽抓走？”
何玉珍聽見這話，底氣又回來了。
“就是！”
“她就是看我不順眼。”
“當初我就說了，娶這種城裡女人麻煩。”
“掙幾個錢就把自己當皇後了。”
我平靜地說：“三個月，三千四百八十六。”
“不是幾塊錢。”
“加上恐嚇紙條，私闖監控室，刪除公共監控。”
周承業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還有你剛才電話裡威脅我和朵朵。”
他一步步走近。
“你真要撕破臉？”
我沒有退。
“臉不是我撕的。”
“是你們自己不要的。”
他忽然抬手，朝我的手機抓過來。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開。
可何玉珍從後麵撲上來，一把拽住我的頭發。
“你這個攪家精！”
“我讓你錄！”
頭皮一陣劇痛。
朵朵在臥室門口尖叫。
周承業沒有拉開她。
他隻盯著我的手機。
那一瞬間，我徹底死心。
我用力撞向餐桌，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碎裂聲很響。
同時，我按下了手機側鍵。
緊急報警自動撥出。
周承業聽見提示音，臉色驟變。
他衝過來搶手機。
我把手機死死護在懷裡。
何玉珍還在扯我頭發。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
是邢建平。
“沈女士，開門！”
周承業咬牙看著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喘著氣，頭皮火辣辣地疼。
“是你們教我的。”
“在這個家裡，不能信人。”
門外敲門聲更重。
對門趙嬸也開了門。
她在外麵喊：“哎喲，這是乾什麼呀？”
周承業終於鬆手。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去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體麵的公司經理。
“邢隊，夫妻之間一點誤會。”
話音剛落，朵朵從房間裡衝出來。
她哭著指向何玉珍。
“奶奶打媽媽！”
空氣像被凍住。
邢建平的臉沉得厲害。
樓道裡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而就在這時，趙嬸忽然說了一句。
“孩子小，亂說的吧。”
我抬頭看她。
她手裡，正拿著一袋還沒來得及藏好的基圍蝦。
06
那袋基圍蝦的包裝，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透明袋右上角有一道藍色封口。
是我昨天剛下單的同款。
更刺眼的是，袋子上貼著一張小標簽。
尾號4818。
那是我平台賬號的後四位。
趙嬸察覺到我的目光，下意識把蝦往身後藏。
可樓道裡的人都看見了。
有人低聲議論。
“這不是小沈家的東西嗎？”
“難怪她前陣子總說丟菜。”
趙嬸臉色漲紅。
“你們看我乾什麼？”
“這是我自己買的！”
我走到門口。
“那你把訂單打開給大家看看。”
趙嬸立刻炸了。
“憑什麼？”
“我買個蝦還要給你審？”
何玉珍也跟著喊。
“你少冤枉鄰居！”
我看著她。
“我還沒說這是您給她的。”
她臉色猛地一變。
周承業狠狠瞪了何玉珍一眼。
這一眼，所有人都看見了。
邢建平皺眉。
“趙女士，既然東西有爭議，您配合一下。”
趙嬸梗著脖子。
“我不配合！”
“你一個保安，有什麼資格管我？”
邢建平拿出手機。
“那就等派出所來。”
聽到派出所三個字，趙嬸明顯慌了。
她看向何玉珍。
那眼神很短。
卻像把事情全說了。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那天周六上午。
我當麵拿菜時，她探出頭問我，今天回來得早啊。
那不是閒聊。
那是計劃被打亂後的試探。
警察來得很快。
我把手機裡的錄音，邢建平發來的視頻，還有購物記錄表都拿出來。
民警看完後，臉色嚴肅了不少。
他們先問何玉珍。
“視頻裡拿東西的是你嗎？”
何玉珍一開始不承認。
“看錯了。”
“樓道燈那麼暗，誰知道是誰。”
民警把畫麵放大。
她的臉清清楚楚。
她又改口。
“我是她婆婆。”
“我拿兒媳婦家一點菜，算什麼偷？”
民警說：“東西是她購買的，未經允許拿走，就涉嫌盜竊。”
“金額累計達到一定標準，要依法處理。”
何玉珍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看向周承業。
“兒子，你說句話呀！”
周承業站在旁邊，臉色陰沉。
他沒有替她認錯。
他隻說：“警官，這是家庭矛盾。”
民警看向我。
“你願意調解嗎？”
所有人都看著我。
何玉珍眼裡帶著怨毒。
趙嬸攥著那袋蝦，手抖個不停。
周承業的目光像刀。
如果是三個月前，我大概會忍。
我會想著朵朵。
想著一家人。
想著算了。
可算了的結果，就是他們一次次把手伸進我的袋子裡。
伸進我的工資裡。
伸進我的尊嚴裡。
最後伸到我孩子身上。
我說：“不願意。”
樓道裡一下子更安靜。
何玉珍尖叫。
“沈知夏，你敢！”
我看著她。
“我敢。”
周承業突然開口。
“你要是不調解，我們就離婚。”
他的聲音不大。
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不是疼。
是終於落地。
我說：“好。”
他愣住。
何玉珍也愣住。
周承業盯著我。
“你再說一遍。”
“我說好。”
“離婚。”
“房子，存款，撫養權，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以前他隻要說離婚，我就會沉默。
因為我怕朵朵沒有完整的家。
可現在我明白了。
一個處處算計、威脅、動手的家，本來就不完整。
民警讓我們都去派出所做筆錄。
何玉珍坐進警車前，還在罵我。
“你這個毒婦！”
“你會遭報應的！”
趙嬸低著頭，不敢看人。
她那袋蝦也被民警一並帶走。
周承業沒有跟著去。
他站在樓道裡，忽然對我笑了一下。
那笑讓我背後發涼。
他說：“沈知夏，你以為報警就贏了？”
“你忘了朵朵明天還要上學。”
我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他沒回答。
隻是轉身回了屋。
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直到手機響起。
是朵朵班主任打來的。
她聲音很急。
“朵朵媽媽，您家裡是不是出事了？”
“剛才有人給學校發了匿名郵件。”
“裡麵全是關於您的。”
07
班主任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陣發麻。
“郵件裡寫了什麼？”
班主任沉默了兩秒。
“沈女士，您先別激動。”
越是這句話，我越知道事情不簡單。
她壓低聲音說：“郵件裡說您偷拿鄰居東西，還虐待老人，家庭關係混亂。”
“還附了幾張照片。”
我眼前一黑。
“什麼照片？”
“有您和老人拉扯的照片，還有孩子哭的照片。”
我立刻明白了。
剛才家裡那場混亂，不隻是周承業臨時發瘋。
他早就準備好了後手。
甚至可能從我開始查菜的那天起，他就在等我失控。
我問：“郵件發給誰了？”
班主任說：“發到了班級公共郵箱，還抄送給了年級組。”
“現在隻有我和年級主任看見。”
“我第一時間打給您，就是想確認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
“老師，那些內容是假的。”
“我現在正在去派出所的路上。”
“家裡有人長期偷拿我購買的生鮮，還威脅我，剛才已經報警。”
班主任明顯愣住了。
“這樣啊。”
我聽出她語氣裡的猶豫。
這種事最難說清。
一張照片，一個哭泣的孩子，一個躺在沙發上捂胸口的老人。
足夠讓外人腦補出無數版本。
我說：“我可以把報警記錄和監控證據發給您。”
“但請您暫時不要把郵件擴散。”
“朵朵還小。”
“我不想她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
班主任立刻說：“這個您放心。”
“我打電話也是為了保護孩子。”
“隻是沈女士，發郵件的人用了匿名賬號。”
“但附件裡有一張照片，是從您家客廳角度拍的。”
我心臟猛地一沉。
“客廳角度？”
“對。”
“像是從電視櫃那邊往餐桌拍的。”
我一瞬間渾身發冷。
家裡有攝像頭。
可我從來不知道。
我回頭看向身後那棟樓。
二十三層的位置安安靜靜。
窗簾拉著。
像一張閉上的嘴。
民警催我們上車。
我跟班主任說了幾句，掛斷電話。
坐進警車前，我又給邢建平打了電話。
“邢隊，麻煩您一件事。”
“如果方便，幫我看一下我家門口。”
“我懷疑周承業在屋裡處理東西。”
邢建平聲音立刻緊了。
“處理什麼？”
“攝像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知道了。”
去派出所的路上，何玉珍還在罵。
她一會兒說我不孝。
一會兒說我挑撥他們母子感情。
一會兒又哭著喊自己心口疼。
民警讓她安靜。
她就捂著胸口說自己要死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覺得可笑。
她偷了三個月東西，被抓住以後，第一反應不是羞愧。
是比誰更可憐。
到了派出所，民警把我們分開詢問。
我把購物記錄打印件、監控視頻、錄音、紙條照片全交了。
做筆錄的女警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她問我：“你丈夫電話裡威脅孩子那段，有原始錄音嗎？”
“有。”
“剛才家裡動手，有視頻嗎？”
我搖頭。
“但保安趕到時看見了。”
“孩子也說了。”
女警點點頭。
“孩子暫時不要反複詢問，避免二次傷害。”
聽到二次傷害四個字，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我忍住沒哭。
女警把紙巾推給我。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證自己和孩子安全。”
“如果你決定離婚，建議儘快固定證據。”
我啞聲說：“我會。”
筆錄做完已經快中午。
何玉珍那邊還在吵。
趙嬸坐在走廊長椅上，臉色灰敗。
她看見我出來，突然站起來。
“小沈。”
我停下腳步。
她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
“這事兒能不能算了？”
我看著她。
她急忙說：“我就是拿了幾次。”
“你婆婆說你們家東西吃不完，放門口也是浪費。”
“她說你平時對她不好，不讓她吃肉。”
我問：“所以你就拿？”
趙嬸臉一陣紅一陣白。
“鄰裡鄰居的，誰想到你真報警。”
我說：“我也沒想到，鄰裡鄰居能偷得這麼順手。”
她臉色變了。
“你別把話說這麼難聽。”
我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邢建平。
我立刻接起。
他的聲音很急。
“沈女士，你趕緊回來一趟。”
“你丈夫帶人進你家了。”
“還把孩子接走了。”
08
那一刻，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邢建平在電話那頭喘著氣。
“我剛才按你說的上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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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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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要我容內議協婚離“：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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