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二）
“老二，”王老爺子轉向王利民，“這兩天抽空把玉瑤丫頭的事該辦的都辦了。手腳利索點，別讓人戳咱王家脊梁骨，說咱不講究。”
王利民連忙應下，心裡已開始盤算。
王玉雪在廚房張羅出午飯，領著王舒剛端上桌，招呼一大家子吃飯。
她特意把飯菜端到腰疼的白翠芳身邊，細心伺候，哄得白翠芳心裡熱乎，直誇這孩子孝順。
王老爺子看在眼裡，對王玉雪更是滿意，覺得這孩子有孝心，會來事。
二哥王舒揚在一旁狠狠翻了個白眼，心裡啐道：“馬屁精！專會在長輩跟前賣好！”
飯後，老大老二兩家各自回去，屋裡頓時清靜不少。
王玉瑤對爺爺的決定毫不意外，更無不滿。
她早看透了他那層假仁假義的皮，深知他骨子裡的趨利避害和自私自利。誌德？嗬，真是諷刺！越缺什麼，越要標榜什麼。
“小妹，看大哥給你帶什麼了！”
王舒展興奮地拿出個牛皮紙包，遞到王玉嬌麵前。
“憑什麼先看你的！小妹先看二哥的！”
王舒揚不甘示弱，也遞上一個牛皮紙包。
王玉嬌接過來，大哥送的是一匹淺藍小方格布，二哥送的是一雙黑色小皮鞋。
東西不算貴重，卻滿載著哥哥沉甸甸的疼愛。這次修水壩雖是任務，每人倒也補貼了6塊錢。
兩個哥哥從小寵她，出門回來總惦記著給她帶禮物。
可惜上輩子……被迫嫁給李長河後，大哥二哥知道他虐待自己，常去他單位鬨。
可後來，大哥和二哥突然就失蹤了，再也沒回來。爹媽為了找他們，變賣家產田地，跑遍大江南北，至死也沒尋到，抱憾終生。
大哥二哥失蹤後，李長河和王玉雪更加肆無忌憚，常在她麵前黏黏糊糊，毫不避諱。有一次，她被李長河打倒在地，冰冷的地麵上，聽著王玉雪得意地炫耀，他們如何聯手設計，找人販子把大哥二哥賣進了黑煤窯……
後來，大哥王舒展用命護著二哥王舒揚逃出來。
二哥逃回時，腿被打斷太久，成了跛子。再後來，二哥整日買醉度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爹媽淒涼的晚景，都是拜這所賜！
重獲家人的溫暖，王玉嬌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心中滿是感激與愧疚。
“咋了小妹？是不是李長河那混蛋又欺負你了？哥這就給你報仇去！”
王舒展和王舒揚見她落淚，頓時急了，攥緊拳頭就要往外衝。
“才不是！”王玉嬌趕緊抹淚，擠出笑容，“我是太高興了！大哥二哥的禮物我都喜歡！我以後也會對你們好的！”
她心裡默默補上後半句：會把欠你們的，加倍還給你們！
聽她這麼說，兄弟倆才放下心。
王利國和張琴蘭看著兄妹情深，心裡暖暖的，家的感覺又回來了。
“嬌嬌，這藍格子布正好給你做條連衣裙！媽看城裡姑娘都穿那樣式，可時興了！”
張琴蘭手巧，家裡人的衣服都是她一手操辦，隻要見過的款式，她都能琢磨著做出來。
王玉嬌身體恢複得差不多，學校請假也結束了。她循著記憶找到班級複課，投入學習。
王玉雪在學校看見她，熱情地上前招呼：“嬌嬌，身體好利索了？”
“嗯。”王玉嬌不想跟她虛與委蛇，徑直走進隔壁教室。王玉雪晚上一年學，和王玉嬌同是高三，但兩人關係一向疏淡。
“小雪，你堂妹怎麼這麼傲？你關心她，她連個好臉都沒有，真沒禮貌！”王玉雪的同學李曉曼不滿道。
“她隻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王玉雪連忙替王玉嬌“解釋”，心裡卻暗喜，王玉嬌這態度正合她意。
王玉嬌若聽見，怕是要讚一句：好一手茶藝！這綠茶泡得真地道！
“玉瑤，來，”王玉雪一回家就把王玉瑤叫進自己屋，語重心長，“這件衣服大姐沒穿幾次，送你了。姑娘家要會拾掇自己。你看你玉嬌姐，多會打扮？學校裡甭管男同學還是男老師，見了她，眼睛都挪不開！”
她破天荒地給了王玉瑤一件半舊衣服，試圖拉攏。
男老師？也包括李知青嗎？
王玉瑤心裡咯噔一下，覺得王玉雪話裡有話。
她拿著衣服，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王玉雪看她這反應，知道暗示奏效了，暗自得意。
“玉嬌，等一下。”
下午放學，李長河叫住王玉嬌，眼神複雜。
“有事？李老師。”王玉嬌語氣冰冷，滿是厭惡。
“上次的事，對不起。我欠你一個道歉。”李長河語氣誠懇，仿佛真心悔過。
王玉嬌聞言，簡直氣笑了。
這都過去多久了，輕飄飄一句對不起？這道歉要是有保質期，早該發黴長毛了！她半個字也不信。
“不必。你自己留著吧。我不需要，也絕不會原諒你。”
王玉嬌說完轉身就走，沒留意圍牆後王玉瑤的身影。
王玉瑤死死攥著那個藥罐，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咬出血痕。
她看著李長河久久凝望王玉嬌離去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默默轉身離開，心頭的恨意翻江倒海。
李長河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眼底掠過得意。
很好，計劃又推進一步了。
天剛蒙蒙亮，王玉瑤就抱著一大盆臟衣服急匆匆趕到河邊。
她得趕在母親發火前洗完，否則又是一頓毒打。
最近幾次挨打，她學會了用手臂護臉，結果棍棒更狠地落在胳膊和背上。
如今那裡早已沒一塊好肉，儘是青紫交疊的淤痕。
走到河邊時，身上的劇痛讓她裡衣都被冷汗浸透，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唯一支撐她的，是李知青前幾天的話：這兩天會來提親。想到這個，心底會泛起一絲陌生的甜意——像舔過弟弟扔掉的糖紙。
她沒真正吃過糖，但那點殘存的甜味，是她貧瘠記憶裡唯一的甘美。
她不想讓李知青看見自己傷痕累累的臉。
雖然知道自己長得普通，但至少別讓他每次看到的都是這副狼狽相。
“喏，就是她，聽我媽說，可不要臉了。”河邊洗衣服的幾個婦女竊竊私語。
“咋不要臉了？”
“給男人寫情書！看不出來吧？”另一個壓低了聲音，帶著窺探的興奮。
“嘖，小小年紀這麼賤……”
“噓，小點聲……”
“怕啥！敢做還怕人說？”
天氣回暖，河邊人漸多。
王玉瑤隻埋頭搓洗，對四周的議論充耳不聞。
更難聽的羞辱她都聽過，這點閒言碎語，早已麻木。
中午，王玉雪特意從學校跑回來，氣喘籲籲：“媽！李知青捎話，媒人今天下午就上門提親！我請了半天假在家幫忙。”
“來就來唄！多大點事值得你跑一趟？耽誤了學習考不上大學，看我不饒她！”
劉曉慧心疼大女兒奔波，更遷怒於王玉瑤。
這“省心的好閨女”害他們在公婆麵前挨罵，出門還得受村裡人冷嘲熱諷。
昨晚從老宅回來，她又把王玉瑤狠揍了一頓。
早上不見人影，更是火上澆油。
“喲！還知道回來洗衣服？我以為等著我這當媽的伺候你呢！”
劉曉慧一看見王玉瑤，火氣就往上竄。
王玉瑤背著沉甸甸的濕衣簍，雙手抱著大木盆，步履蹣跚。簍裡的濕衣雖儘力擰過，水還是順著縫隙洇濕了她的後背和褲子。
濕冷的布料緊貼著傷口，背簍比來時更重。
好不容易挪到家，她雙腿雙臂直打顫，幾乎站不住。
聽著母親的責罵，她毫無反應，隻默默地把衣服一件件晾上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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