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衣室的門縫，我看見了他的身體
訓練結束後，程嶼走到宿舍樓門口，手往腰上一摸，摸了個空。水壺沒帶。
想起來了。訓練的時候喝過水，順手放在更衣室的長凳底下。集合哨一響，人跟著隊伍走，水壺就那麼落下了。他站在宿舍樓門口，風從湖麵吹過來，吹得背心的汗發涼。那水壺是入學時發的，灰藍色，不值錢，可明天訓練還得用。他轉身往回走。
他折回去。背心被汗浸透，貼在背上，風一吹，涼絲絲的。訓練館的燈關了大半，走廊裡隻剩幾盞白燈，光落在地磚上，一塊一塊的。更衣室的門虛掩著，推開，一股熱的水汽撲出來，混著皂角的味道。燈白晃晃的，幾排儲物櫃安靜地立著，櫃門都關著，鎖扣垂著。長凳擺在櫃子前頭，凳麵上印著沒擦乾的腳印。
隔間裡有水聲。嘩啦，嘩啦。有人在衝澡。
程嶼沒在意。他的水壺在長凳底下。他彎腰，手伸進去摸。長凳底下光線暗，手指先碰到灰，灰裡有一截涼的塑料，摸到了。他正要夠。
隔間的門開了。
水聲停了。程嶼聽見赤腳踩在瓷磚上的聲音，濕的，一步，一步，踩得慢。他擡頭。
一個人從隔間裡走出來。剛衝完澡。身上隻圍了一條毛巾。
水從頭發上滴下來，滴到鎖骨，順著胸肌往下，滴到腹肌上。胸肌鼓著，腹肌排得整齊，皮膚上還掛著水汽，白燈一照，亮晶晶的。毛巾係在腰上，係得不牢，腰線的下緣，露出一小片毛。水珠沿著那一片毛的邊緣，慢慢往下滲。
程嶼的手停在長凳底下。忘了自己在乾什麼。他蹲著，膝蓋頂著胸口，後背的汗貼著背心，涼一陣，熱一陣。
那張臉，他見過。在哪裡見過，一時想不起來。是訓練場邊？還是食堂的隊伍裡？他該說點什麼。我來拿水壺。水壺落這兒了。可嘴張不開。臉先燒起來，從耳根燒到脖子，燒得他耳朵發燙，燙得能感覺到自己血管的跳。他蹲在長凳底下，擡著頭，目光從那張臉上移開，落到那人胸前的皮膚上，又燙得彈開，最後釘在水滴落地的那一小塊瓷磚上，不敢再往上擡。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沒有驚訝，沒有惱怒。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朝儲物櫃走去。赤腳踩過地上的水漬，水漬裡映出一晃一晃的白光。
程嶼蹲在原地，看著他走。寬背。肩膀到腰收進去，兩個腰窩在燈底下，隨著走動一深一淺。水珠順著脊柱往下流，流進腰窩，又順著臀線流下去，一路流進毛巾裡。肌肉的線條被白燈照出來，一明一暗。他忽然想不起來自己蹲在這兒是要乾什麼，隻記得那截脊柱，和那兩汪腰窩。
程嶼的呼吸亂了。他自己聽得見，太響了。響得他不敢動，怕一動，那點聲音更藏不住。他一隻手還伸在灰裡，手心攥著水壺的蓋子，攥得發燙。
那個人走到儲物櫃前，打開櫃門。櫃子裡疊得方方正正的，是當天分下來的訓練服，背心，短褲，還有一條疊好的內褲。他彎腰，去拿衣服。
毛巾係得不牢。他一彎腰，毛巾鬆了，掉在地上，堆在他腳邊。
程嶼的呼吸停住。
那個人全裸。背對著他。臀部，大腿，腿間那根，隨著彎腰的動作在腿間晃了一下。肌肉線條被白燈照得清清楚楚，連後背的溝壑都看得見，脊柱兩邊陷下去的兩道，收進腰窩。大腿的肌肉繃著，彎腰的時候繃得更緊，皮膚上一層細密的水珠，被燈照得發亮。他站直，沒有急著撿毛巾。彎腰，從櫃子裡拿內褲，直起身，套上去。動作自然。像知道自己被看著，也不在意。
程嶼的喉嚨發乾。他咽了一下，口水都是澀的。他想移開視線。移不開。手指摳進長凳的木頭縫裡，指甲抵著木紋，指尖發白。他蹲在那裡，膝蓋抵著胸口，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那個人穿好內褲，彎腰，把地上的毛巾撿起來，搭在櫃沿上。然後轉過身。
程嶼還蹲著。
那個人走過來，停在他麵前。程嶼蹲著，他站著。程嶼得仰頭看他。白燈在他頭頂，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那張臉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你在這乾什麼。"
程嶼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得不像自己的："拿水壺。"
"水壺呢。"
程嶼低頭。水壺就在他手邊，灰裡躺著一截塑料，他剛才摸了半天，摸了滿手的灰。他撿起來，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蹲得太久，腿麻了半截，站穩了才出聲："拿到了。"他站起來，才發現那個人比他高半個頭，看他的時候，目光是從上往下落的。
"嗯。"
那個人沒有讓開。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更衣室安靜下來，安靜得隻剩頭頂燈管的聲音，嗡嗡的。程嶼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剛衝完澡的人身上那種，溫的，濕的，混著水汽。那味道從他站著的地方飄過來，繞著程嶼的鼻子，繞得他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
程嶼攥著水壺，水壺上還沾著灰。他說："我走了。"
"嗯。"
程嶼從他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他的胳膊擦過那個人的胳膊。那個人的皮膚是涼的。剛衝完澡。涼意隔著一小塊皮膚貼上來，貼了一路，貼到他走到門口，還沒散。
程嶼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門把也是涼的，涼得他一激靈。
身後的人開口了："采精室那個，是你。"
程嶼愣住。回頭："什麼。"
"早上七點，C-3。我看見你出來。"
程嶼想起來了。那天早上七點，采精室的走廊，燈白著，光從儘頭窗戶切進來，切出一塊亮的。他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那張淡黃的紙條，紙邊壓著兩道褶。走廊儘頭窗邊站著一個人。高個子，訓練服，袖口挽著，露出小臂。看見他從采精室出來，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多看一眼。像什麼都沒看見。他當時以為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和這件事無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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