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啼嬰
一道紅光。
像誰在他眼前撩了一下裙角，紅得刺眼，轉眼又沒了。
"你還要繼續掙紮嗎？"
那聲音還在耳朵裡轉，人已經被一股力道塞進一個又窄又滑的地方——擠、壓、推，像把他捏成一團，塞回一個裝不下的殼子裡。
他張了張嘴。
"咿——"
聲音太細、太嫩，像剛孵出來的鳥，一出口就斷了。
再睜眼，天地是糊的。
白花花一片。忽遠忽近的人影，像泡在水裡晃。他使勁想看清，眼睛卻不聽使喚——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眨一下都要半天。
這是哪兒？
他記得自己死過。死在營帳的角落裡，病得渾身滾燙，咳出的血把衣襟都染黑了……然後魂魄飄起來，看著自己的身子被人拖走，割了肉，下了鍋。
不對。那不是他。那也是她。
想不下去了。嬰兒的腦子像一鍋沒燒開的水，什麼都浮不起來，什麼都沉不下去。
"咿——"
他又哭了。不是想哭，是胸口裡堵著一口氣，非要冒出來不可。
於是第一聲啼哭，淹進了難民潮裡。
————————
他被人抱著。
抱他的人走路一晃一晃，顛得他難受。他聞見一股味兒——汗、塵土、血腥，還有焦糊的煙火氣，混在一起，糊在鼻子裡，散不掉。
頭頂是天。灰蒙蒙的，太陽像蒙了層臟布，白得晃眼。
周圍全是腿。無數條腿，拖著步子，踢起一路的黃土。有人扛著包袱，有人背著鍋，有人懷裡抱著一隻瘦得隻剩骨頭的雞。車輪咕嚕嚕地響，老牛慢吞吞地走，牛車上堆著鍋碗、被褥、一具裹著草席的屍。
"走！快走！"
"後頭的村子燒了！"
"別停，一停就喂了刀口！"
吵。吵得他頭疼。可他聽懂了——不是聽懂，是那聲音裡的慌張，像石頭一樣砸在他胸口上。他兩輩子……不，他記不清幾輩子，可他記得這種慌張。
記得逃。
殘影又浮上來了。
一個穿黃裙子的女孩，牽著他的手，跑。身後是火，是喊殺聲，是亂成一片的人。
他看不清那女孩的臉，可胸口忽然發緊、發酸，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堵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畫麵碎了。換成另一幅——
一群人圍著他。有人按住他的手腳，有人撕他的衣裳。他拚命掙，掙不動，疼，羞，恨……
再然後，他就昏過去了。
殘影到這裡就斷了。嬰兒的腦子接不住，像一碗水潑在乾土上，滲下去，什麼痕跡都沒留——隻留下胸口那點堵，眼眶裡那點莫名其妙的酸。
"嗚……"
他哭起來。這回是真想哭。
一條手臂把他摟緊了些。一個沙啞的女聲從頭頂落下來，帶著笑，也帶著喘："囝囝不怕，娘在。"
————————
秀娘湊到他眼前。
嘴唇乾裂，裂口裡滲著血絲，說話時一扯一扯的，看著就疼。眼睛底下兩團青黑，瘦得顴骨都支棱出來，可一低頭看他，那雙眼睛就亮了——亮得不像個逃難的人。
老栓也湊過來。一張黑臉，溝壑一道一道，胡茬又粗又硬。他伸手想摸孩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全是泥，蹭了兩下沒蹭乾淨，他皺了皺眉，還是把手伸了過來。
指頭粗。指腹上全是繭，刮得他臉頰生疼。他疼得直躲，老栓的手就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隻敢用一根指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咱家的根兒。"老栓說。聲音啞，像砂紙擦過鐵皮，可裡麵透著股說不出的勁兒——是挺直了腰杆說出來的。
"根兒。"秀娘跟著念了一遍，把他的小手攥進手心，"賤名好養活。就叫根兒。"
"嗯，根兒。"老栓點頭，又補了一句，"過了淮河就有活路。"
秀娘問："淮河在哪兒？"
老栓撓了撓頭："過了橋就是。"
"哪座橋？"
"……反正往北走，準沒錯。"老栓自己也知道這話空，說完就低下了頭，拿腳碾地上的土。
秀娘沒再問。她把根兒往懷裡貼了貼，用臉蹭了蹭他的額頭。她的臉涼，蹭在他臉上，像一塊溫著的石頭。
那幾天，秀娘把根兒裹在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裡，貼肉抱著。襖子是老栓的，補丁摞補丁，又黑又硬，可暖。秀娘的胸口也是暖的，一顆心在皮肉底下跳，一下，一下，撞著他。
他不是她的兒子。他是另一縷魂，借了這具剛出生的身子，暫住幾月。可這具身子不知道——它把她當娘，拱她，蹭她，貪戀她胸口那點暖。
他的魂仿佛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像看一場別人的戲。
看久了，竟也看進去了。
他已記不清上一次，被人這麼寶貝過，是什麼時候了。
……上輩子？他想不起發生了什麼。隻記得鐵鏽味，還有渾身的疼。嘴裡含了苦澀的血，吐出來，又咽下去。
上一世仿佛籠在雲煙，眼下這暖，倒是如此真實。
他攥住秀娘的一根手指——手指太細，他攥不住，隻能搭在上麵。秀娘低頭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像是怕笑出聲會吵著他。
"根兒認得娘了。"她說。
老栓蹲在旁邊看了半晌，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一小塊乾餅，硬得能砸死人。他掰下一角，塞進自己嘴裡，裝模作樣地嚼了兩下，把剩下的整個塞給秀娘。
"你吃。"老栓說，"俺吃過了。"
秀娘盯著那塊餅看了很久。她看見老栓喉頭動了一下，咽的是口水——那塊角，他壓根沒嚼就吞了。她沒揭穿他，把餅貼身收好，像收著什麼金貴物件。
那餅真硬。硬得秀娘後來每回拿它出來，都要先放在嘴裡含軟了，才掰得動。
————————
夜裡，他們歇在一座破廟裡。廟頂塌了半邊，風從窟窿裡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疼。
老栓用稻草圍了個圈，把秀娘和根兒圈在中間，自己坐在風口上，把唯一的破棉被搭在兩人身上。他坐下的時候"嘶"了一聲——白天跑得太狠，腳上磨出了血泡，鞋早就跑丟了，光著腳踩了一路。
"睡吧。"他說，"俺看著。"
秀娘解開了衣襟。
奶1水不多。稀得像清水，根兒吸兩口就沒了，餓得直哭。秀娘把手指放進他嘴裡，讓他含著——沒有奶，含根手指也好，能哄住哭聲。
"囝囝乖，囝囝不哭。"她一下一下拍著他，"哭出聲，會招來壞人。"
根兒聽懂了。
他不是真懂，是心裡那個"懂"的東西，隔著嬰兒的腦子透了出來——他知道不能哭，知道哭聲會招來刀，知道這世道，哭是罪。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嗓子。嬰兒的嗓子，餓極了就嚎，像一把殺豬的刀，撕得人心慌。
老栓在風口上回過頭："堵上點兒。"
秀娘用指頭壓著他的嘴唇。壓得死緊。
他憋著，小臉漲得通紅，喉嚨裡"呃呃"地響，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砸在秀娘的手背上。
秀娘的手在抖。
"……快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等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娘給你尋口吃的。"
老栓在那邊接話，聲音悶悶的："過了淮河就有活路。"
這回連他自己都不信了。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苗竄了一下，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盯著火看了半天，忽然哼起一支調子。不成調，跑得沒邊，像老牛叫，可一下一下的，竟把人哄得昏昏沉沉。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他把"九州"唱成"九周"，把"幾家"唱成"幾架"。秀娘沒笑。根兒也沒笑——根兒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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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兒做了個夢。
夢裡她還是個大人，站在一扇雕花窗邊，看街上的花燈。身旁一個黃裙子的女孩，捧著一碟桂花糕，笑著說："姐姐，吃糕。"
她伸手去接。
手是白的，細的，女人的手。
然後畫麵一轉，那女孩不見了。她躺在一張鋪著獸皮的大帳裡，渾身都很痛，一群人圍著她——有人笑，有人咽口水，有人解褲帶……
她拚命掙。
掙不動。
"嗚——"
根兒在夢裡哭出聲，把秀娘驚醒了。
"囝囝？囝囝！"她把他抱起來，貼著臉，"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娘在。"
根兒還在哭。嬰兒的眼淚止不住，一抽一抽的，把她的衣襟都洇濕了。秀娘笨手笨腳地給他擦臉，擦一下，他的眼淚又下來一串，她擦不過來，索性把臉貼在他臉上，讓他的眼淚流進自己的皺紋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夢裡的東西，一睜眼就散了，像霧。可胸口那點堵，身上的疼痛，仿佛還在。
。她著圍人群一。糕花桂。子裙黃
。事的過應答，人的過應答她個一有
"。道世這變改要"
。氣上不喘他得壓，下不裝口胸的兒嬰個一得沉，沉它可。清不說他，的來兒哪從話句這
。涼又渾又，水雨的接角簷廟破從是水那——上唇嘴他在抹，水兒點了蘸頭指用她。水1奶有沒。襟衣開解又，了餓他為以娘秀
。汗的尖指娘秀著混。的鹹。舔了舔他
"。著活你讓能隻娘"，低很音聲，他著抱她"。事本沒娘"
"。好就著活……"
————————
。走著接，亮天
。魂了走抽被像，的勾勾直神眼，臉土頭灰個個，人批一來進彙又兒哪從知不。了長更伍隊
。走不趕都趕，叫地"——嘎——嘎"，扯，啄，來下落群一群一鴉烏。麼什看在道知不，天著望，眼著睜還的有，女有男有，少有老有。首屍著躺裡溝的邊路
"……了家到，了家到咱，娃"：笑又哭又，袱包個著抱裡懷，邊路在坐人婦個有
。的硬僵，的紫青。手小隻一出伸裡袱包
。步兩了快走，壓了壓裡懷往兒根把，臉過別娘秀
"！走領娃把就米升半，米升半——成就糧換，糧換"：喊，唇嘴的裂乾著舔人男。人的往過著看地生生怯，睛眼雙一剩隻得瘦娃女。娃女的歲八七個著拴頭下標草，標草根了插前身，人男個一著蹲還邊路
。停人沒
"！成就米升一！米升一"：喊又人男
"……米升一值不我，爹"：說聲小，角衣的人男扯了扯娃女。停人沒是還
。裡蓋膝進埋臉把，話說沒人男
。頭石像得繃膊胳的他出覺，裡懷他在兒根可。看沒也誰，頭著低他。快加又，頓了頓步腳，候時的過經栓老
"。你賣不也死餓，娘你跟爹，兒根"：說根朵耳著貼，了緊更得裹兒根把栓老
。緊更得攥手小的兒根把是隻，聲應沒，了見聽頭後在娘秀
。臉的人個兩認了會學兒根，天幾那
。笑傻，他著圍，來過湊臉張兩。臉枯張一，臉黑張一
。娘和爹的子輩這他是那
————————
。了事出，候時的西偏頭日，午下
。抖在都皮地得震，隆隆轟，上土乾在踩，蹄馬片大一。蹄馬是——像不又，雷悶像，的悶悶。響陣一來傳處遠是先
。來出潑要時隨，氣熱著冒嘟咕嘟咕，水的開燒鍋一像——見聞能都遠老著隔，兒勁凶的裡音聲那可，切真不聽，坡道幾著隔。聲殺喊是後然
"！了來！了來"
"！跑快！了來過打又軍叛"
。了炸潮民難
。團一成攪聲哭的子孩、聲罵叫、聲喊哭，摔又來起爬，了倒摔人有，踩相互，推相互，湧前往地轟，水的堤了決像人
"！跑"：手的娘秀起拽又，住裹死死子襖用，裡懷己自進塞，來出撈裡懷娘秀從兒根把把一他。了白地刷臉的栓老
。子柱的焦燒根一像，躥上往地直直，煙黑道一起騰邊天——眼一了看頭回她。腳一淺腳一深，蹌蹌踉踉，著拽被娘秀
。喊她"！兒根"
。子脖了住掐被像，啞又細又音聲，來起哭地"——咿"他。兒個了翻都腑六臟五得顛被兒根，裡懷栓老
。裡嘴他進塞指手把娘秀
"。在爹。在娘"，抖在音聲，氣著喘她"。哭不囝囝"
。咽嗚的"呃呃"串一成變，裡嚨喉在悶聲哭，土和汗的嘴滿著含，指手的她著含兒根
。煙黑道那邊天見看，縫的子襖過透他
。汽水的了開燒鍋一像，上天的蒙蒙灰在，直很，高很煙黑
。水
。麼什為道知不，顫寒個了打然忽他
。了開燒，地慢慢，水鍋一像，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聲蹄馬。跑在都人的界世滿，跑在娘秀，跑在栓老見聽他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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