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完）
第九章
病死·魂留七日
劉茵死在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
那天，天灰蒙蒙的，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人身上，涼絲絲的，卻沒什麼聲響。營地裡的人還在睡著，隻有巡邏的兵卒裹著蓑衣，縮在火堆邊打盹。
柳依依是天還沒亮就摸過來的。
她怕被人發現，不敢點火，隻借著蒙蒙的晨光，跪在劉茵身邊，想給她喂一口水。可當她伸手去扶劉茵的頭時，卻觸到一片冰涼。
"劉姐姐……"她心裡咯噔一下，聲音發顫，"劉姐姐，你醒醒……天亮了……"
劉茵沒有應聲。
"劉姐姐，你睜開眼看看我啊……"柳依依的手抖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我、我給你熬了粥……裡頭還放了紅糖……你起來喝一口好不好……"
劉茵依舊沒有應聲。
她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柳依依跪在她身邊，愣了很久，才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她張了張嘴，想哭，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劉茵冰涼的臉上。
"劉姐姐……"她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又啞又碎，"你騙我……你答應過我的……你說要帶我去種地養雞的……你騙我……"
她哭著，把劉茵的頭抱進懷裡，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替她擋著那細細的雨絲。
"劉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著的……"
"劉姐姐……你醒醒啊……"
她哭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天光大亮，營地裡的人開始走動，才不得不把劉茵放回氈毯上，胡亂擦了把臉，跌跌撞撞地跑開。
"死人了！那個花魁死了！"
"晦氣！趕緊拖走！"
"扔亂葬崗去！別讓屍體爛在營裡！"
劉茵的意識，是在這一刻，才真正"醒來"的。
她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的屍體——那具曾經飽滿豐盈、被人稱為"花魁"的身體，此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皮膚青灰，嘴唇乾裂，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她試著伸出手，想摸摸自己的臉，手指卻從屍體上穿了過去。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可她的魂魄，卻沒有散去。
她被困在了自己屍體旁，像一縷看不見的遊魂，看著那些人，像拖一件破爛的麻袋一樣，把她的屍體拖走。
"等等……"她飄在那些人身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依依……依依還在那兒……"
她回頭望去——柳依依正縮在鐘閒的帳邊，背對著這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還在哭。
她看不見劉茵的魂魄。
劉茵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依依……"她輕聲說，"別哭了……姐姐……姐姐不疼了……"
兩個兵卒拖著劉茵的屍體，往營外的亂葬崗走去。
她飄在屍體後麵，看著那兩個兵卒嫌惡地皺著眉，一人抓著她的腳踝，一人拖著她的胳膊，把她從泥地裡拖過去，留下一道長長的、蜿蜒的拖痕。
"晦氣東西，死都死了，還這麼沉。"
"瘦得跟竹竿似的，還沉？"
"你不懂，死人比活人沉。"
"趕緊扔了，回去還能眯一會兒。"
他們一路罵罵咧咧，拖著屍體繞過營地，往那片堆著腐屍的荒坡走去。劉茵的魂魄飄在旁邊，看著自己那具被拖行的屍體，心裡卻奇異地平靜。
她看著自己青灰色的臉，看著自己乾裂的嘴唇，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青紫交加的傷痕——那是她這一世，最後的印記。
"歇會兒歇會兒。"走到半路，一個兵卒鬆開手，喘了口氣，"這破路，累死老子了。"
"反正也不急，抽袋煙再走。"另一個兵卒也鬆開手，蹲到路邊，摸出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劉茵的魂魄飄在路邊，守著自己的屍體，看著那兩個人吞雲吐霧。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營地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是個老夥夫。
他穿著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刀，腰間別著一塊磨刀石，走到屍體旁，蹲下來，打量了片刻，又伸手在屍體的大腿上按了按。
"新鮮的。"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沒爛。"
"老瘸子，你又來撿屍？"抽煙的兵卒吐出一口煙圈，瞥了他一眼，"上頭不是說不讓吃死人的肉了嗎？"
"上頭不讓吃，那是怕吃出病來。"老夥夫嘿嘿笑著，用刀背拍了拍屍體的腿，"可這娘們兒，病是病，肉還算乾淨。再說了——"他壓低聲音，"營裡那麼多張嘴，糧食不夠，總不能餓著弟兄們吧？"
"嘖。"那兵卒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麼，算是默許了。
劉茵的魂魄，愣愣地站在路邊，看著那老夥夫蹲在她屍體旁，挽起袖子，把那把剔骨刀，架在了她的大腿上。
她張了張嘴，想喊住他，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別……別碰我……"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刀，落在她已經涼透的腿上。
刀刃，落了下去。
"噗嗤——"
劉茵沒有感覺到痛。
她已經死了。
可她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那老夥夫手起刀落，一刀一刀，把她大腿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了下來，露出森白的骨頭。那刀很利，割得很乾淨，血已經凝固了，隻滲出一點暗紅的黏液。
"這腿上的肉，最好。"老夥夫一邊割，一邊自言自語，"瘦肉多，不柴，燉湯正合適。"
他又轉向屍體的胸口，一刀挑開那件破爛的衣衫，露出胸前那兩團早已乾癟的乳兒——它們曾經飽滿挺翹，是"花魁"的標誌，如今卻像兩隻漏了氣的皮囊，皺巴巴地貼在肋骨上。
"胸上的肉也還行，就是瘦了點。"老夥夫搖了搖頭，還是下刀，把那兩團肉割了下來，"湊合著燉一鍋，能給夥房添個菜。"
劉茵飄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屍體，被那老夥夫一塊一塊地肢解——大腿，胸脯，胳膊，後臀。他的刀法很熟練，像是在處理一頭豬、一頭羊，割下來的肉整齊地碼在一旁，骨頭則被剔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自己那具漸漸隻剩骨架的屍體，看著那老夥夫割完肉，用圍裙擦了擦手，把那些肉塊裝進麻袋，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朝營地方向走去。
"這幾斤肉，夠弟兄們打打牙祭了。"他嘿嘿笑著，"就是少了點，要是再肥些就好了。"
劉茵的魂魄，飄在自己的骨架旁，看著那具被剔得乾乾淨淨的白骨，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出的荒謬感。
她曾經是黃玉城的花魁，是張媽媽眼中的搖錢樹，是太守花一萬兩買下的美人。
如今，她隻是一堆被剔了肉的骨頭。
連骨頭，都算不上什麼值錢的東西。
"嗬……"她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嘶啞而空洞，"原來……人死了，就是這麼回事……"
老夥夫走了沒多久，又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
是個老兵，臉上有道疤，手裡攥著一把短刀，蹲在劉茵的骨架旁，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確認沒人注意，才低下頭，湊近了，仔細端詳著那具隻剩下骨頭的殘骸。
"嘖嘖……"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的光，"就是這兒……老子早就想弄了……"
劉茵的魂魄飄在一旁，看著他蹲在自己骨架前，看著他的手，伸向那處曾經被反複蹂躪的地方——那裡如今隻剩一片被割得亂七八糟的血肉模糊，兩片花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頭暗紅色的、乾涸的腔體。
"住手……"她下意識地驚叫出聲，聲音卻消散在風裡，"你……你要做什麼——！"
她以為，她已經不會怕了。
可那老兵的動作，卻讓她第一次，在死後，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老兵捏著短刀，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整片連帶著腔體的軟肉，從骨架上剝了下來。他的動作出奇地仔細，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珍貴的物件。
"好貨……好貨……"他捧著那片軟肉，眼睛亮得嚇人，"老子從軍二十年，睡過的女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沒見著這麼嫩的……就這麼爛在土裡，可惜了……"
他捧著那片軟肉，翻來覆去地看著，又用衣角擦了擦，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酒囊，拔開塞子，把囊裡的酒倒掉，小心地把那片軟肉，塞了進去。
"嘿嘿……"他收好酒囊，拍了拍，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滿足，"往後，老子喝酒的時候，還能……還能……嘿嘿嘿……"
劉茵的魂魄，飄在半空中，看著他把那個裝著她私處的酒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一瘸一拐地走遠，整個人，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她飄在原地，看著自己那具被剔了肉、又被剝走了最後一點"價值"的骨架，沉默了很久很久。
"原來……"她輕聲說，"連死了，都不得安生。"
她沒有哭。
她隻是覺得，這世道，連人死了，都要被榨乾最後一點用處。
她忽然有些慶幸——慶幸依依看不見這一幕。
"依依……"她輕聲呢喃著，"還好……你不在……"
那天下午，柳依依還是知道了。
她是聽營裡的婆子說的——"那個花魁，昨兒個夜裡咽了氣，被拖去亂葬崗，讓夥房的老瘸子割了肉，骨頭都剔乾淨了，聽說……聽說連那話兒都讓人收走了……嘖嘖，作孽啊……"
柳依依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朝營外跑去。
"依依！"鐘閒追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去哪兒！"
"我去找劉姐姐！"柳依依拚命掙著，"鐘閒哥，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劉姐姐！"
"她已經死了！"鐘閒的聲音沉下來，"你去了，也隻能看到一堆骨頭！"
"我不管！"柳依依哭著，掙紮得越來越厲害，"那是我劉姐姐！就算是一堆骨頭，那也是我劉姐姐！鐘閒哥，你放開我！"
"依依！"鐘閒加重了語氣，卻還是死死抓著她，"你聽我說——你現在去，要是被營裡的人看見，你會被當成逃兵處置的！"
"我不怕！"
"我怕！"鐘閒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要是出了事，我拿什麼跟……跟九泉之下的她交代？！"
柳依依愣住了。
鐘閒喘著粗氣，抓著她的胳膊，緩了緩，才啞著嗓子道："昨兒個夜裡，我去看過她。"
柳依依猛地抬起頭："你去過？"
"嗯。"鐘閒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聽說她被丟到營角，夜裡趁著沒人，去看了一眼。那時候她還有口氣，燒得厲害，整個人縮在氈毯上，咳得說不出話來。"
"那……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柳依依的聲音發顫。
"我告訴她，你很好。"鐘閒看著她，一字一句，"我告訴她，你在我這兒，吃得飽，穿得暖，沒人敢欺負你。她聽完，抓著我的袖子，跟我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她說，'鐘先鋒，求你，看好依依。她要是不聽話，想做什麼傻事，你就攔著她。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念想了。'"
"她說……她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求我護著你。她說，要是她死了，讓我看好你，別讓你犯傻。你要是不聽，就這麼衝出去——你對得起她嗎？"
柳依依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劉姐姐……劉姐姐……"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用……我連你的屍身……都護不住……"
鐘閒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鐘閒哥……"柳依依哭著抬起頭，"我能不能……去把她……收一收……"
"……可以。"鐘閒沉默了很久，才道，"今晚，我陪你去。"
"謝謝……謝謝你……"柳依依哭得說不出話來。
那一夜，鐘閒帶著柳依依，趁著夜色，摸到了那片亂葬崗。
月光下，劉茵的骨架還躺在那裡，被老夥夫剔得乾乾淨淨，被老兵剝走了最後一點皮肉的地方，隻剩一個空蕩蕩的、黑洞洞的腔體。
"劉姐姐……"柳依依跪在那堆白骨前，哭著，一件一件地，替她收拾著散落的骨頭。
她脫下自己的外衫，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地，小心地包起來。
"劉姐姐……你疼不疼……"她一邊包，一邊哭，"他們……他們怎麼忍心……"
鐘閒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隻是默默地看著。
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抱著那包白骨，哭得渾身發抖的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他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這個夜晚了。
他在心裡，無聲地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護住這個姑娘。
護住她一輩子。
哪怕要跟將軍開口，哪怕要搭上自己這個先鋒的位置——他也要護住她。
他沒有告訴她，那個老兵用她劉姐姐的私處做的酒囊，此刻正掛在營裡一個士兵的腰間，日夜不離。
他沒有告訴她，她劉姐姐的肉，昨天夜裡，已經被燉成了一鍋湯，分給了夥房裡的兵卒。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隻是看著柳依依，把那堆白骨，一塊一塊地收好，包進外衫裡，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劉姐姐……"柳依依抱著那包白骨，在月光下，輕輕地、輕輕地說，"我們回家……依依帶你回家……"
"嗯。"鐘閒在她身後，輕輕應了一聲，"回家。"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沉。
像是要把這個承諾，刻進骨子裡。
劉茵的魂魄，並沒有立刻消散。
她被困在人間，整整七日。
起初，她隻是飄在自己的白骨旁，看著柳依依把她的骨頭一塊塊收好。可到了第二日，大軍拔營，她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隊伍。
她跟著叛軍，一路往南。
她看見了許多，她前世在史書裡從未讀到過的東西。
她看見，城破之後的村莊。
叛軍過境，村莊裡便再沒有一個活著的男人。老人倒在門檻上，孩子被戳死在井邊，女人被拖進屋裡，哭喊聲一夜未歇。天亮時，那些女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被捆在馬背上，隨著大軍一起走。
她看見，一個母親抱著被砍死的孩子，跪在廢墟裡，哭了三天三夜，最後抱著孩子，一頭撞死在斷牆上。
她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背著比自己還高的柴火，跟著流民隊伍走，走不動了，就跪在路邊，朝路過的兵卒磕頭，求一口吃的。那兵卒笑著，遞給他半塊餅，然後在他低頭去接的時候，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這小崽子，細皮嫩肉的，肉應該挺嫩。"那兵卒說。
她看見，官道兩旁的樹，掛滿了被吊死的人。風一吹，那些屍體便晃蕩起來，像一排排破舊的衣裳。烏鴉落在上麵，啄食著他們的眼睛。
她看見，瘟疫在流民中蔓延。一群一群的人倒下去，還沒死透，就被同伴扒光了衣裳，拖進溝裡。活著的人從他們身上跨過去，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餓得奄奄一息的嬰兒，跪在路邊，朝每一個路過的人磕頭："求求各位好心人，給孩子一口奶吧……我、我賣身也行……"
沒有人停下來。
她看見，那個女人，最後把孩子放在路邊，自己走遠了。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被野狗拖走了。
劉茵的魂魄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心裡那些曾經屬於自己的、濃烈的情緒——恨意，不甘，憤怒——都像是被這亂世的一角，一點一點地衝淡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所遭遇的一切，並不是她一個人的悲劇。
這世道，每天都在發生著比她更慘的事。
她被人破了身，被人輪番淩辱，被人當成軍妓，最後病死、被割了肉、被剝了皮——可在亂世裡，這不過是千萬個老百姓遭遇中的一件，甚至算不得最慘的一件。
她看見，一個比她還小的姑娘，被幾個兵卒拖進樹林，出來的時候，身上沒一塊好皮，走路的姿勢都變了。
她看見，一個曾經的大戶小姐，被賣到軍營裡，第一天就咬舌自儘了。她的屍體被扔在路邊，被野狗啃食，沒有人多看一眼。
她看見，那些和她一樣淪為軍妓的女子，一個接一個地病倒，一個接一個地被扔進亂葬崗，像被丟棄的破布。
她不再是"花魁"。
她隻是這亂世裡，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強者生，弱者死。
沒有什麼謙卑貴賤，沒有什麼天理公道。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誰弱，誰就是獵物。
"原來……是這樣……"她飄在半空中，輕聲自語，"原來，我不過是……這亂世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站在樓頂時，心裡想的那些事。
她恨妻子，恨命運，恨這操蛋的人生。
可如今，她看著這滿目瘡痍的亂世，看著那些比她更苦、更慘、更無處可逃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前世那點委屈，實在算不得什麼。
"要是……"她輕聲說，"要是這世道，能變好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她隻是一粒塵埃。
可塵埃，也想看看，這世道，有沒有變好的那一天。
第五日，大軍在一座破敗的城下紮營。
劉茵的魂魄飄在營地上空，看著那些兵卒在篝火邊喝酒吃肉，說笑著，談論著今天的戰利品——誰搶了幾兩銀子，誰搶了個漂亮女人，誰殺了幾個人。
她忽然在人群裡，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老兵。
"！勁帶都麼什喝比，口一喝，的泡穴騷的魁花那拿子老。香是就，酒這"：說卒兵的邊旁對著笑嘿嘿，嘴咂了咂，口一了喝頭仰，囊酒個那著捧裡手，邊堆火在坐正他
"！了態變太也丫你？的假的真，操"
"！吧兒味嘗嘗子老讓得總，了死，隊上排沒子老，候時的著活魁花那！用其儘物叫這？麼什懂你，嘿嘿"
"！配絕對一是真可倆們你，酒泡穴騷的她拿你，湯燉肉的她了割子瘸老，哈哈哈"
"！是那"
。靜平的蕩蕩空種一下剩隻，傷悲有沒，怒憤有沒，地異奇卻裡心，笑大堂哄卒兵的圍周著看，囊酒個那著晃地意得兵老那著看，中空半在飄魄魂的茵劉
。的己自她是不就來從，體身的己自，得覺然忽她
。妓軍的軍叛是，物玩的守太是，樹錢搖的樓青是它，候時的著活
。"料佐"的裡囊酒兵老是，肉的裡鍋夫夥老是它，了死
。意願不願，她過問人有沒，尾到頭從
"。酒口一這值就，子輩這我……來原"，開散裡風夜在聲笑，聲一了笑輕她"……嗬"
。眼一兵老那看再有沒她
。野荒的沉沉黑片那外地營向飄，身轉她
。上坡荒片一了到飄茵劉，裡夜日六第
。裡這來會麼什為己自道知不她
。的蕩蕩空裡心，亮月的白慘輪那頂頭著望，上頭石大的禿禿光塊一在飄她。著吹地嗚嗚在風有隻，煙人無荒周四，了遠很經已軍大離裡這
。晚夜個一樣這在是也，候時的死她世前，起想然忽她
。人女個做能我望希，世來：頭念個一有隻裡心，龍馬水車的下樓著看，頂樓的樓層十三在站她，候時那
。人女了做她，今如
。苦的人女做了夠嘗她
。"料佐"的裡囊酒了成做，皮了剝、肉了割人被都，了死連——死慘，棄被，血咳，病染，妓軍為淪，辱淩番輪人被，身破眾當人被，賣買人被，價估人被
"。了多狠人男對比，人女對，道世這在"，說聲輕她"……來原"
。來起了亮，地點一點一卻神眼，亮月的白慘輪那著望，頭起抬她
"。心甘不我可"
"。棄丟被、蹋糟被、去賣來賣樣一牲畜做當被人是都遠永，死者弱、生者強是都遠永道世這，心甘不我。命認麼這就，心甘不我"
"。世下下下，世下下有還那，到不做我怕哪……怕哪。些一好得變，道世這讓。切一這變改要定一我"，說聲輕她"……世來有是要"
"。來過扳，道世這把能，世一有總我"
"？嗎是"
。起響後身她在然忽，音聲個一
。頭回地猛茵劉
。息氣的傷哀而望絕股那得認，衣紅身那得認她可。切真不看也麼怎，霧層一著蒙是像，臉張那——容麵的子女那清不看她。後身她在站地靜靜正，子女的裙長色紅著穿個一，下光月
。人女的裡夢個那是
。人女的回輪入投她把……個那是
"……是你"，顫發些有音聲，她著看茵劉"……你"
"。話句一你問想是隻，來我"，樣一風像，輕很音聲的子女裙紅"。要重不，誰是我"
"？話麼什"
。魄魂的她透看能佛仿，睛眼的清不看雙那，她著看子女裙紅
"？嗎紮掙續繼要還你"
。了住愣茵劉
。亡死，棄被，血咳，病染，妓軍為淪，辱淩番輪被，身破眾當被，住抓軍叛被，樓青出逃；脅威被，藥灌被，打鞭被，客接不死寧，來醒樓青從——世一這己自起想她
。子輩一了紮掙她
。變改沒都麼什她
。皮了剝、肉了割人被都體屍連，如不都狗比得死，了死是還她
？用麼什有，紮掙
。了紮掙不，說想她
。了累她
。了紮掙再想不她
。依依柳了起想然忽她，候時的嘴張她當可
。"家回們我"說著哭，骨白的她著抱下月在，頭丫傻個那了起想
"……鋤地把間田哥哥，坡山照來出陽太"——歌首那的唱她了起想
"。話算都來從，話說姐姐劉。的雞養地種去我帶要，過說姐姐劉"——話句那的說她了起想
"……的雞養地種去她帶要……人個一過應答我"，啞沙音聲，嘴張了張茵劉"……我"
。她著看地靜靜是隻，話說有沒子女裙紅
。久很久很了默沉，手的中空半在飄、的明透雙那己自著看，頭下低茵劉"……我"
。白慘光月，咽嗚風夜
。囊酒的裡手兵老那起想，刀骨剔的夫夥老那起想，體液燙滾的裡體身她進灌遍一遍一些那起想，體身的壯粗、的上身她在壓些那起想，苦有所的過受世一這起想她。裡體身在留殘還痛疼些那佛仿，著抖顫身渾，子身著抱她
。久很，久很了默沉她
。頭起抬她，後然
"。方地的賣被用不個那，看一看去她帶要……她過應答我"，抖著發裡風夜在音聲，說聲輕她"。命認想不還……我"
"。看一看我替人有，道世這讓想也我……天一那到不看我怕哪"，了輕更音聲，頓了頓她"……怕哪"
。久很了默沉，她著看子女裙紅
"。吧紮掙續繼，便那"，怒喜出不聽音聲，口開於終她"。好"
。袖衣揮一，手起抬她
。去拽方地的見不看個某往她把，量力的大巨股一，黑一前眼得覺隻茵劉
"——嗎好還她——依依"，道喊地識意下她"——下一等、等"
"。子生會，人嫁會，大長會她。她著護會閒鐘"，來傳方地的遠很從，音聲的子女裙紅"。好很她"
"……好就那"，來下了鬆於終，弦根那裡心茵劉"……好就那……那"
"。你等在還，世一下"，遠越來越音聲的子女裙紅"。吧去"
。光白片一，前眼
。暗黑入陷底徹，識意的茵劉
。哭啼聲一了見聽她，久多了過知不
。兒嬰的生初是像，弱微很，嫩稚很聲哭那
。走前往地撞撞跌跌，群人的難逃隊一著隨正，瘦肌黃麵，褸襤衫衣人婦那。裡懷在抱人婦的霜風臉滿個一被，裡褓繈的舊破條一在躺他。味氣的雜混腥血和土塵子股一見聞，空天的蒙蒙灰片一見看，眼開睜他
。手的巴巴皺、的小小雙那己自見看，頭低他
。了生重又他
。兒嬰的久不生出剛，中民亂難逃，個一了成生重
。裡聲步腳和聲喊哭的天震在沒淹卻音聲，哭啼聲一出發，嘴開張他"……嗚"
"……走你帶娘……哭別"，啞沙音聲，嘴的他住捂忙急人婦那"……哭別，子孩"
。靜平的出不說陣一上湧然忽裡心，影人的難逃皇倉些那著望，空天的蒙蒙灰片那著望茵劉
。了始開又
？運命的樣麼什是會又，世一這
。道知不他
。去下活要他，道知隻他
。去下活要也他，爛再道世這怕哪
——人個一過應答他，為因
。子日的穩安過起一，田種起一她和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