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茵一個人蜷在帳篷裡，咳得直不起腰來，過了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她望著空蕩蕩的帳篷，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這世上拋棄了。
連那些施暴的人，都嫌棄她了。
第二天，消息傳到了鐵塔耳朵裡。
鐵塔正在帳裡喝酒，聞言皺了皺眉："咳血了？"
"是，將軍。"那軍官稟報，"那花魁怕是染了病，昨兒個夜裡，幾個兄弟都不敢碰她了。"
"晦氣。"鐵塔放下酒碗，想了想，一揮手，"病懨懨的娘們兒，留著也是浪費糧食。把她丟到營角去，讓她自生自滅吧。"
"是！"
於是，當天下午，劉茵被兩個兵卒從帳篷裡拖出來，扔到了營地最偏僻的角落裡——那裡堆著馬糞和雜物，連個遮風的棚子都沒有，隻有一塊破舊的氈毯，算是她的棲身之所。
"老實待著，別亂跑。"那兵卒扔下她，轉身走了，"死了也沒人管你！"
劉茵趴在破氈毯上，望著那塊灰蒙蒙的天空，心裡忽然很平靜。
她終於，連被糟蹋的價值都沒有了。
消息傳到柳依依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給鐘閒縫補衣裳，針尖一下子紮進手指裡，血珠子冒出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鐘閒哥……"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他們……他們把劉姐姐扔到營角去了……說她咳血，是晦氣……"
鐘閒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將軍下的令。"
"鐘閒哥，你……你能不能……"柳依依的聲音抖得厲害，"能不能跟將軍說說，讓劉姐姐……至少有個遮風的地方……"
"依依。"鐘閒看著她，聲音平靜，"我要是去說，將軍隻會覺得我在意她。一個在意病懨懨的軍妓的先鋒，你覺得將軍會怎麼想？"
"那……那怎麼辦……"
"我隻能當不知道。"鐘閒頓了頓，"我能做的，就是不去落井下石。至於別的……我幫不了她。"
柳依依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裡的衣裳上。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啞著嗓子問："鐘閒哥，那……我能去看看她嗎？"
"營角那邊，沒人管。"鐘閒說，"隻要你別被巡邏的兵卒看見。"
"嗯！"柳依依用力點頭，胡亂擦了把臉，"我、我晚上去！"
鐘閒看著她，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欲言又止，最後隻輕聲說了一句："小心些。"
"嗯！"
那天夜裡，柳依依等到營地裡的人都歇下了，才偷偷摸到灶房，舀了一碗米，又偷偷塞了兩片臘肉，架起小火，熬了一碗稠稠的粥。
她端著那碗粥，繞過巡邏的兵卒，摸到營地最偏僻的角落。
月光下，劉茵蜷在破氈毯上，瘦得幾乎不成人形。她的臉色灰敗，嘴唇乾裂，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連睡著了都在忍受著痛楚。
"劉姐姐！"柳依依蹲下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眶卻一下子紅了，"劉姐姐，你醒醒……我給你熬了粥……"
劉茵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看見柳依依那張熟悉的臉，愣了一下，啞著嗓子道："依依……你怎麼來了……"
"我來給你送吃的。"柳依依把粥碗遞到她麵前，聲音帶著哭腔，"劉姐姐，你快喝，趁熱……"
劉茵看著她，看著她在這深夜裡，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偷跑來給她送粥，眼眶忽然就熱了。
"傻丫頭……"她啞著嗓子，伸手接過粥碗，指尖冰涼，"你不怕被抓住啊……"
"不怕。"柳依依搖頭，眼淚卻掉下來，"劉姐姐你瘦了好多……你都瘦脫相了……"
劉茵低頭看著碗裡的粥，那粥熬得稠稠的，還飄著幾片臘肉，是這營地裡難得的吃食。她知道，這多半是柳依依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
"你也吃。"她把碗遞回去。
"我不餓！"柳依依把碗推回來，"劉姐姐你喝！你喝了我才安心！"
劉茵拗不過她，捧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那粥還是燙的，一路暖到胃裡，暖得她眼眶發酸。
"好喝。"她啞著嗓子說，"是我喝過……最好喝的粥。"
"那我明天還給你熬！"柳依依笑了，又壓低聲音，"不過劉姐姐，我白天不能來，鐘閒哥說，那幾個人盯著我呢……我晚上偷偷來，給你送吃的。"
"依依……"劉茵放下碗，看著她，聲音沙啞，"你不怕嗎？萬一被他們發現……"
"不怕。"柳依依搖頭，"劉姐姐你教我的，要護好自己。可我也不能看著你餓死啊。"
"傻丫頭……"劉茵眼眶發紅，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呀……"
"劉姐姐，你答應我，好好的。"柳依依忽然抓住她的手，認真的說，"你要活著。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種地養雞。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劉茵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固執的光，心裡又酸又軟。
"好。"她輕輕點頭，"我答應你。"
"拉鉤。"柳依依伸出小拇指。
"拉鉤。"劉茵也伸出小拇指，與她的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柳依依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那一夜，柳依依陪著劉茵，在營角那塊破氈毯上，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她說鐘閒哥的糗事，說他打獵時摔進泥坑，說他把野兔烤糊了還不肯認。
她說營裡那個喂馬的婆子，說她會唱山歌，唱得可好聽了。
她說等將來出了這亂世，她一定要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蓋三間瓦房，房前種花，屋後種菜，再養一群雞。
"劉姐姐，你說，到時候咱們養的雞，是養公雞好還是母雞好？"
"都養。"劉茵聽著她絮叨，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公雞打鳴，母雞下蛋。"
"那再養條狗！"柳依依眼睛亮晶晶的，"養條大黃狗，看家護院！"
"好，養條大黃狗。"
"再養頭豬！"
"養豬做什麼？"
"過年殺豬吃肉呀！"柳依依說著，自己先咽了口口水，"我小時候，村裡過年殺豬，那肉可香了……"
劉茵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黑暗裡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些麻木的東西，仿佛又活了過來。
"依依，"她忽然輕聲說，"你給我唱個歌吧。"
"唱歌？"柳依依一愣，"我唱得不好聽……"
"唱吧。"劉茵說，"我想聽。"
柳依依想了想，清了清嗓子，輕輕哼唱起來。那是一首很老的鄉間小調，調子簡單，歌詞也簡單，說的是一對農家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窮，卻過得踏實。
"太陽出來照山坡，哥哥田間把地鋤……妹妹在家織布忙，紡得線來織成羅……"
她的聲音又細又軟，在夜風裡飄著，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劉茵閉著眼，聽著那首歌，眼前仿佛真的浮現出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一間冒著炊煙的瓦房，還有兩個相依為命的人。
"……不求金來不求銀，隻求妹妹平安過，隻求哥哥常回家……"
唱到這兒，柳依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劉茵睜開眼，看見她低著頭，睫毛上掛著淚珠。
"怎麼了？"劉茵輕聲問。
"沒事。"柳依依飛快地抹了把臉，抬起頭，又笑起來，"就是……想起我娘了。她以前，也愛唱這首歌。"
"那以後，你教我唱。"劉茵說。
"好呀！"柳依依眼睛一亮，"等劉姐姐好起來，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你！"
"好。"
柳依依想了想，真的輕聲哼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太、陽、出、來、照、山、坡……"
"太……陽……"劉茵跟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她的嗓子沙啞得厲害，念出來的調子七零八落，還帶著一股子咳血後的破音，"照……山……坡……"
"不對不對，是'照山坡'，中間別斷。"柳依依糾正她，又示範了一遍，"太陽出來照山坡——"
"太陽……出來……照山坡……"劉茵跟著念，這次順了些，可還是帶著沙啞的尾音。
"劉姐姐學得好快！"柳依依誇她，"再來下一句：哥哥田間把地鋤——"
"哥哥……田間……把地鋤……"劉茵念著，忽然咳了兩聲，咳得彎下腰。
"劉姐姐！"柳依依嚇了一跳，趕緊拍著她的背，"是不是喉嚨疼？要不……咱們不學了……"
"沒事。"劉茵擺擺手，緩了緩，又啞著嗓子道，"繼續。"
"劉姐姐……"
"繼續。"劉茵看著她，眼神溫和而堅定，"我想學。"
柳依依看著她，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灰敗的臉色，心裡又酸又軟，點了點頭，繼續輕聲教著。
於是，在那片堆著馬糞和雜物的營角，兩個女子，一個教，一個學，把那首鄉間小調，一字一句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劉茵學得很慢，嗓子啞，氣也短，常常唱到一半就咳嗽。可她學得很認真，一個字都不肯落下。
"劉姐姐，你為什麼要學這首歌？"柳依依忍不住問。
"因為……"劉茵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空，聲音很輕，"我想記住。記住你唱的歌，記住你說的話，記住……還有人等我。"
柳依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劉姐姐……"她哽咽著，"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到時候，咱們天天一起唱……"
"好。"劉茵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點虛弱的笑，"天天一起唱。"
那一夜，柳依依把整首歌，教了劉茵三遍。
劉茵記住了歌詞，卻始終沒學會調子。
可她把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
夜風嗚咽，星河低垂。
兩個女子，在營地最偏僻的角落裡，做著最遙遠的夢。
那樣的夜，柳依依一共來了七次。
每一次，她都趁著營地最安靜的時候，摸黑跑到灶房，架起小火，熬一碗稠稠的粥，再偷偷繞過巡邏的兵卒，送到營角。
第三夜，她帶來的粥裡，多了一把碎米。
第四夜，粥裡多了兩片臘肉——那是她從鐘閒的口糧裡，偷偷勻出來的。
第五夜，她帶來了一小包草藥，說是鐘閒托人從軍醫那兒討的，能讓劉姐姐的咳嗽好受些。
第六夜，她蹲在劉茵身邊，一邊喂粥，一邊輕聲說："劉姐姐，鐘閒哥說，再過些日子，大軍要開拔了。到時候……說不定就有機會了。"
"開拔？"劉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去哪？"
"聽說是往南邊去。"柳依依的聲音低低的，"劉姐姐，你說……要是大軍開拔的時候，營裡亂起來，咱們是不是……就能跑了？"
"別想那些。"劉茵輕輕搖頭，"大軍開拔，盯得更緊。依依，你聽姐姐的——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別亂跑。跟著鐘閒哥，他能護住你。"
"那劉姐姐你呢？"
"我？"劉茵望著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我走不動了。"
"劉姐姐——"
"依依。"劉茵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記住，不管姐姐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著。你要跟著鐘閒哥，他要往上爬，你就跟著他。他會護著你的。"
"劉姐姐，你別說了……"柳依依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你別說這種話……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種地養雞的……"
"嗯。"劉茵輕輕應了一聲，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答應過你的。"
第七夜，柳依依再來的時候，劉茵已經連粥都喝不下了。
。著活還她明證能才，嗽咳的微輕、的爾偶有隻，見不看乎幾伏起的口胸，裂乾唇嘴，敗灰色臉，上毯氈破在躺她
"……口一喝就……口一喝你……你"，害厲得抖手，碗粥著端，邊身她在蹲依依柳"……姐姐劉"
。笑的淡極輕極個一出扯角嘴，她見看，縫條一開睜，動了動皮眼的茵劉
"……氣力點省……了粥熬別"，見不聽乎幾得輕音聲的她"……依依"
"——口一就，口一喝你，姐姐劉！熬你給天天我！熬你給我"，著哭依依柳"！不我"
。了有沒都氣力的嘴張連卻茵劉，邊嘴茵劉到湊碗粥把她
。去下喝沒是還終最，粥碗那
。卒兵的邏巡來引怕，聲出哭敢不卻，抖發身渾得哭，邊身茵劉在跪，粥的透涼漸漸碗那著捧依依柳
。著哭地望絕、地聲無，著抖顫地烈劇膀肩，裡蓋膝進埋臉把她
。辦麼怎能還她，道知不她
。姐姐劉去失能不她，道知隻她
。能不對絕
。的醒會是究終，夢可
。氣口一她著吊強勉能隻也，藥草和粥的來送偷偷依依柳。日一似重日一，病的茵劉
。了有沒都氣力的話說連，團一成蜷人個整得咳，血咳地夜整夜整始開她
。了去退地點一點一，樣一水海的潮退像都，意恨、怒憤、甘不的湧翻經曾些那裡心，空天的糊模越來越片那頂頭著望，上毯氈破在躺她
。夢做始開她
"！姐姐劉"：她喊，笑她朝地彎彎眼眉，來頭過回娘姑那，上埂田在走，手的娘姑的子裙黃穿個一著牽她。輕很風，好很光陽，上埂田的花野滿開片那了到她，裡夢
。音聲出不發也麼怎卻，應想嘴張她
。了碎就夢，後然
。息歎的長悠聲一像，咽嗚風夜有隻。在不娘姑那。味氣的草腐和糞馬是然依的到聞，空天的蒙蒙灰片那是然依的見看，眼開睜她
。碎破而啞沙音聲，字名個這著喚聲輕她"……依依"
。了久多了不撐能可己自，道知她
。死怕不她
。辦麼怎該，人個一依依，後以了死她，是的怕她
。苦的受她該本些那受她替，打挨她替，哭她替，裡篷帳進衝會，頭丫傻個那怕她
。雨擋風遮她為人有沒，裡世亂在，人個一她怕她
"……了你求……她著護你"，鋒先的正端個那起想然忽她"……閒鐘"
。到得聽不聽閒鐘道知不她
。裡頭骨進刻，托囑句這把要是像，著念裡心在地遍一遍一，是隻她
。樣模副這她見看，來跑偷偷又夜半，頭丫傻個那怕更，卒兵的邏巡壁隔醒驚怕她——聲出咳敢不，去回咽血口那把，唇嘴的裂乾著咬死死她。濃越來越味腥血的裡嚨喉，團一成蜷人個整她得咳，嗽咳的烈劇陣一是又
。了去退地點一點一，樣一水海的潮退像都，意恨、怒憤、甘不的湧翻經曾些那裡心，空天的糊模越來越片那頂頭著望，上毯氈破在躺她
。來起糊模得變始開也，識意的她
。欄護向走，步一步一，己自的望絕個那見看她。爍閃下腳在火燈的市城，大很風，晚夜的頂樓層十三在站個那——世前了到回又佛仿她，間惚恍
"。人女個做能我望希，世來"
。說己自見聽她
。"吧妹妹依依你叫樣一前以像是還我，姐姐劉"說，臉著紅她見看。裡嘴她進渡，水茶口一著含，邊床在跪依依柳見看，來醒上榻病的樓青從——世一這己自了見看她，轉一麵畫，後然
。"雞養地種，方地的秀水清山個找去們咱"說，著笑她見看
。"話說說我跟你，睡別你，姐姐劉"說，著哭她見看
。抖發身渾得哭，裡色夜在跪，粥的透涼碗那著抱她見看
"……依依"
。音聲的絲遊若氣出發，著動翕唇嘴的茵劉
"……起不對"
。頭丫傻個這住護好好要……定一她，世來有的真是要，想然忽她
。世來有沒有還己自，道知不她可
。了住不撐她，道知隻她
。去下寂沉地點一點一，般一了沒吞色夜被是像都——舍不，掛牽，意恨，怒憤，甘不——緒情的久多知不了湧翻些那。沉越來越，皮眼的她
。累好，得覺然忽她
。累好，累好
。覺一睡想她
。兒會一睡就
：字名個那遍一了念後最，裡心在，眼上閉她
"……依依"
。了天一那到不等，能可己自，得覺然忽她
。依依得不舍，是隻她
"……了話算不話說要……能可姐姐……起不對"，息歎聲一像得輕音聲，字名個這著喃呢聲輕，裡夜深在她"……依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