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瘋了嗎？
不隻是旁人，就連趙啟珵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得了瘋病。
儘管疼痛蔓延的感覺在那一瞬間是真實的，但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是否真實，他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預知嗎？他瘋了？還是說他其實已經死了？這不過都是幻象？
除了疼痛，還有一點是真的。
趙啟珵在宮牆的陰影之下，頓住了腳步，然後慢慢地將手覆在心口處。
他剛剛似乎看到了自己未來的下場是怎樣淒慘。
一杯混了毒的酒，不知是哪裡送來的，也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縱的，很快便如火燎一般燒透了他的內臟，結束了他碌碌無為的一生。
他到死也從未真正活過一日，終日在忙些什麼，他都說不上來。他隻是心中向來都無法填補，也不得停歇。若是停下，便有無數回憶湧上心頭，如芒刺背，更是頭痛難忍，攪得他不得安寧。
怪異的是，那股細小的錐心刺骨的疼痛，在剛剛早朝上失神的那一陣子裡忽然就消失不見了。趙啟珵隱約還是頭痛的，心中卻有一絲說不上的輕鬆。
好奇怪。
似乎是他明白了自己的結局，就不需要那麼努力了。
反正他不是看到了嗎，無論付出怎樣的努力，他的下場不過如此。那既然這樣，他還那麼努力做什麼？
趙啟珵思索了一瞬，仍沒能完全消化掉那些內容。任誰突然看過自己的一生，也一時半會兒沒法接受。
尤其他是親眼目睹自己的下場並不好，堪稱是死的淒慘，所以即便多少算是意料之中，也需要些時間平複心情。
對，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好相處的人，身邊也沒有留下過什麼人，很久以前就想過，自己八成會孤苦一生。
他看到自己會死去，倒不是很意外，但他沒想到的是，不知道是誰害了他，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身邊的人並沒有得到該有的結果。
他快到而立之年都遲遲沒有娶妻，之前說下的婚約也作廢。朝中關於他的各種說法不絕於耳，就連坊間都流傳著關於太子不願娶妻的各種猜測。
他全心全意地輔佐帝王，但帝王從來都不喜愛他，最終他落得一個那樣的下場，倒也不算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他仍然想不通。
是，父皇確實從來就沒喜歡過他，母後更沒法拿他視若己出，這些他也從不曾奢望過。太子這個位子，明擺著是未來給三皇子、四皇子或是七皇子鋪路。
可他萬萬不想看到的是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更不想看見自己的朋友都和自己反目成仇。
為什麼未來會變成這樣？
他不夠努力嗎？
而且，到最後也是，究竟誰要害他？誰有心思布局害他？
不惜穿越層層阻礙也要把那杯毒酒送到太子的宮中。未來的東宮是他能完全由自己控製的，不像現在趁他年幼還有太多人插手。可那人不隻有這樣的能力，更有心進行縝密布局。
趙啟珵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按照自己的人緣，仔細盤算，還真不知道是誰這麼巴不得他死。
就不說這突然被塞進腦子多活的不知道多少年，就算是現在，他都能數出來不少人見不得他好。
未來要我死的人有點太多了，這怎麼找？
毫無頭緒。
“殿下。”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亂作一團的思緒。趙啟珵轉頭，看著出現在身後的少年身影。是阿閔，他的貼身侍衛。
“不回東宮嗎？”阿閔問道。
是買通了身邊的侍衛也說不準。趙啟珵腦海裡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他連忙搖頭，否決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若是連他的幾個貼身侍衛都無法信任，他現在就真的沒有可信任的人了。
阿閔眨了眨眼，臉上稚氣未退，看著人時格外認真。他以為太子方才搖頭是說還有要去的地方，於是問道：“殿下要去拜訪貴妃娘娘？”
“……不了，回東宮吧。”提起那位，趙啟珵無聲地歎氣。阿閔點點頭，正準備招呼後麵的人，趙啟珵忽然叫住了他。
“記得你是十歲跟著本宮，如今是幾年了？”他問。
阿閔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這麼問，隻是低頭恭敬回答：“小人三生有幸，已經服侍太子八年了。”
“你跟隨太子，可沒有這麼多年，”趙啟珵糾正，也改了自稱，“吾問的是，你跟著吾有幾年了。”
阿閔愣了一瞬，連忙改口道：“跟隨大皇子殿下已經八年了。跟隨太子殿下，也有五年了。”
當太子五年，阿閔十八歲……那莫名其妙的記憶之中，是當太子的第十五年，如此看來，確實是自己不到三十歲的時候。
趙啟珵點點頭，問道：“你和青竹是同時來吾身邊的，可還記得是哪一日？”
“殿下，是小的做錯了什麼嗎？”阿閔忐忑地問道。
趙啟珵怔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話有些太不合時宜。而且這倆也快到了能婚嫁的歲數，有此一問，自然引人多想。
他搖搖頭，道：“沒有。隻是偶有感懷……”
“殿下好雅興啊，這個點了還在宮中呢？”
忽然一句話帶著挑逗的口吻從旁邊飄過，趙啟珵順著聲音回頭，看著走向前來的李崎。
監察司禦史李思光的兒子，和他同歲，也算是孽緣深遠。
倆人從小就一起讀書，每次李崎偷雞摸狗偷溜出去都是被趙啟珵和蕭將軍的兒子蕭寒川抓回來的，為報複兩人李崎就開始做各種惡作劇，久而久之三人就成了歡喜冤家。
如今再看到此人，趙啟珵回憶中的內容不隻是年少不經事的種種嬉笑打鬨，更多是懷念，還有……內疚和痛苦。
若按照他看到的內容所示，再過幾年後，李禦史受他囑托調查襄王趙謹，遭暗殺身亡。李崎為父報仇自告奮勇，身為司理院司理參軍協助他審理此案，然後動用私刑，被天子問責。他本想舉薦李崎去做刑部尚書，也因為此事告吹。
趙啟珵做了什麼呢？
他站在李崎的麵前，未來與現在的景象在心中交織，頭疼欲裂。
天子想殺李崎，他勸天子說李崎是為父報仇心切，罪不至死，又說聖人雲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天子當時雖然同意了，卻告訴他，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天子還讓他仔細想想，為什麼李思光父子會被害至此，有沒有可能是被他牽連。
就是因為他想要重用李崎，才會害了他。
趙啟珵當時無法再細想其中問題。
最終他保住了李崎的性命，天子隻是將他貶官降職逐出京城。可對於李崎這樣心氣高的人來說，是不是這樣還不如死了？
李崎離開京城的時候，他甚至不敢去送李崎。是他害死了他父親，害得他家破人亡，他有何臉麵去見自己的多年好友。
他對不起的，又何止這一人。
不如就此打住，遠離他們。反正這個太子，也沒有任何人覺得他做得好，更不是真的要他繼承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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