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歲糖豆一句“娘別怕”，夏月璃心肝都碎了
午後祠堂冷到鑽骨頭，土牆上掛著舊牌位，供桌缺了角。
角落裡堆著苞米稈，地上還有昨晚燒紙剩下的灰。
劉家人來了不少。
趙金花換了身黑棉襖，頭上綁著白布，進門就哭，嗓子喊劈了還不肯停。
“老天爺啊，我咋這麼命苦啊！兒子剛埋，兒媳婦就鬨分家！她拿刀逼我，還賴我賣孫女！我這是造了啥孽啊！”
劉二狗也來了。
他二十出頭，尖嘴猴腮棉帽歪戴，身上還冒著酒味。
一進門，他就衝夏月璃嚷。
“嫂子，你別太過分啊！我哥沒了，家裡總得有個男人撐著，房子糧食交給我管，糖豆也歸劉家，你要走，我給你三斤苞米麵，夠意思了吧？”
夏月璃坐在靠門的長凳上，小糖豆靠在她懷裡，手裡攥著半塊冷土豆，那是王嬸偷偷塞的。
孩子餓狠了，卻舍不得吃完。
夏月璃看見，胸口堵得發疼。
她摸了摸小糖豆的頭。
“吃。”
小糖豆搖頭，小聲說。
“留給娘。”
夏月璃鼻尖發酸。
她前世到底多瞎，才會信趙金花那句把孩子送走能活。
活個屁。
她的孩子明明懂事到讓人心疼。
劉二狗見她不搭理，嗓門又拔高。
“大隊長，老支書，你們看看她！她這哪還把劉家放眼裡？”
周建國坐在供桌旁，旁邊是葛老根，還有兩個族老。
孫婆子被綁在祠堂外頭柱子上，由社員看著，公社還沒來人，油紙名單已經擺在桌上。
周建國敲了敲桌。
“都少吵吵，今天議三件事，第一，孫婆子拐賣女娃，第二，趙金花私收錢，第三，夏月璃要分家立戶。”
趙金花哭聲一停，又扯開嗓子喊。
“我沒賣！那錢是禮錢！我兒下葬，親戚鄰裡給點錢咋了？”
葛老根把煙袋往桌上一放。
“禮錢用藍線捆啊？”
趙金花噎住，轉頭推劉二狗。
劉二狗梗著脖子喊。
“那也不能說明我娘賣孩子！孫婆子自己瞎寫，關我們啥事？”
夏月璃抬眼。
“那你欠條，也是別人替你瞎寫的？”
劉二狗麵皮一僵。
“啥欠條？你少唬我。”
夏月璃從懷裡掏出三張紙，放到桌上。
“王麻子三十六，牛棚後院十四，東屯老歪二十二，劉二狗，你總共欠七十二塊，你哥下葬前後，你沒少快活啊。”
祠堂裡嘀咕聲起了。
“七十二塊？這都夠娶媳婦了。”
“怪不得趙金花急著賣孩子。”
“十六塊也不夠還啊。”
劉二狗衝上來搶欠條。
夏月璃抱著孩子往旁邊一讓，腳尖勾住長凳。
劉二狗被絆了個狗啃泥。
小糖豆嚇得縮脖子。
夏月璃拍著她後背，嘴上沒留情。
“劉二狗，你給祖宗行這麼大禮，祖宗都嫌你臟。”
祠堂裡有人沒忍住，笑了。
劉二狗爬起來，鼻子蹭了一層灰，氣得亂蹦。
“你個寡婦還敢打我？我哥沒了，這家就該我當！”
夏月璃看著他。
“你當家？拿啥當？拿欠條當門神？”
王嬸站在人堆裡喊。
“二狗，你還欠我家一瓢豆油呢！說給你哥守靈用，守哪去了？守牌桌上去了？”
人群又亂了。
“他還欠我半斤煙葉！”
“我家雞蛋也沒還！”
“我還借過他兩毛錢呢！”
劉二狗急得脖子都紅了。
“都閉嘴！我哥死了，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夏月璃等的就是這句。
她站起身，把小糖豆交給王嬸。
“講良心？行啊，咱今天就講。”
她走到供桌前，指著趙金花。
“劉大山下葬，大隊給十斤玉米麵，三斤高粱米，王嬸送土豆，鄰裡送豆油雞蛋，糖豆和我一口沒吃著，趙金花藏糧，劉二狗賭錢，現在還要賣孩子，誰沒良心？”
她又拿出房契和戶籍紙。
“這屋，是劉大山婚後蓋的，梁木是我娘家出的，土坯是我跟他一塊脫的，鍋是我陪嫁換的，雞窩是我修的，院牆是我砌的，劉二狗沒扛過一塊泥，倒想住進去當爺。”
劉二狗罵。
“你胡說！女人乾那點活算啥？不就糊弄糊弄泥嗎？”
夏月璃轉頭看他。
“你乾過啥？除了賭，就是偷。”
“你放屁！”
“那你敢不敢讓人去你炕洞搜？”
劉二狗被堵住了。
趙金花急忙喊。
“搜啥搜？你們憑啥搜劉家？這是祠堂，不是你夏月璃撒野的地兒！”
夏月璃看向周建國。
“大隊長，劉二狗欠賭債，孫婆子拿名單賣娃，要是他也摻和了，炕洞裡總該有東西。”
劉二狗罵得更凶。
“你少給我扣帽子！我哥剛死，你就想害我！”
周建國的麵皮壓了下來。
賭債，拐賣，藏糧，哪一樁說出去都丟大隊的人。
葛老根站起來。
“搜，今天不搜清楚，以後全屯子都別想安生。”
兩個社員去了劉家。
祠堂裡安靜了些，隻剩趙金花抽抽搭搭的哭聲。
趙金花又換了招。
她不罵了，改抱腿。
她爬到夏月璃腳邊，抱住她褲腿哭。
“月璃啊，娘錯了，娘真錯了，娘就是怕你養不活孩子啊，你才二十二，往後還得嫁人，糖豆留劉家，娘給養，行不？你就聽娘一回。”
小糖豆一聽留劉家，手裡的土豆掉了。
她掙開王嬸，撲到夏月璃腿邊，抱住她另一條腿。
“不留！娘，糖豆不留！”
趙金花伸手就要拽她。
夏月璃抬手擋開。
趙金花哭得更大聲。
“你們看啊！她教孩子恨奶！不孝啊！我還活著呢，她就要把孩子搶走！”
小糖豆哭得打嗝，還仰頭對夏月璃說。
“娘別怕，糖豆不吃飯，糖豆好養。”
這句話紮得夏月璃發疼。
她蹲下，把孩子摟住。
小糖豆瘦得硌手，頭發枯黃，棉褲膝蓋磨破。
前世她沒護住這個小人兒。
這一回，她要把全村規矩都翻開，也要給孩子掙條活路。
夏月璃抬頭，嗓子發啞。
“聽見沒？兩歲孩子說不吃飯，趙金花，你們劉家把她逼成這樣，還敢說養她？”
趙金花眼淚一抹，凶相露了出來。
“我是她親奶！她姓劉！她就該歸劉家！”
夏月璃抱著小糖豆站起身。
“她先是人，再姓劉。”
祠堂門口，有人喊。
“搜到了！”
兩個社員提著個破布包回來。
布包一打開，裡麵滾出幾樣東西。
半塊銀鎖，兩張糧票，一封沒寄出去的信，還有五毛錢，用藍線捆著。
趙金花腿軟了一下。
劉二狗撲過去搶信。
周建國先拿到手。
信是寫給東屯王麻子的，字醜得難認。
周建國念得慢。
“孩子三天內送走，錢先抵二十，剩下我想法子……”
念到這兒，祠堂裡吵成一鍋粥。
劉二狗跳起來。
“不是我寫的！不是我！誰塞我炕洞裡的！”
葛老根冷聲問。
“那你急啥？”
夏月璃看著那五毛錢，胃裡直翻。
前世小糖豆的命，在他們嘴裡連一頭豬崽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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