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以外的事
“劉姐，你這夥食，不像是來上班的，像是來度假的。”
“你也可以自己帶啊。”劉姐戳了塊紅燒肉，“你們年輕人，天天吃外賣盒飯，胃遲早吃壞。”
“做飯太費時間了。”
“借口。我天天五點起來做，你有五點起不來的道理？”
林言沒跟她爭。
五點起來做飯和五點結束夜班是兩種生命形態，不具有可比性。
劉姐吃了兩口，壓低聲音：“你昨天那個事，護士站都在傳。有人說你是蒙的，有人說你有真本事。”
“蒙的。”
“少來。規培八個月，能在周老師麵前堅持自己判斷的，你是頭一個。周老師那張臉，別說規培生了，住院醫看著都犯怵。”
林言沒回話，往嘴裡扒了口飯。
劉姐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行，你不愛說就不說。反正你自己心裡有數。”
有數嗎？
林言咀嚼著飯粒，自己也不太確定。
下午三點，蘇瑤的母親又來了。
這次沒有攔住，劉姐帶她直接找到了分診台。
女人換了身乾淨衣服，頭發也梳了，手裡提著兩大袋水果，一看就是剛從醫院門口的水果攤買的。
“林醫生，我昨天太慌了，話都沒說利索。”她把水果放在台麵上往林言麵前推，“瑤瑤手術順利，大夫說再晚一兩個小時就……”她聲音啞了，眼圈很快紅起來。
林言站起來，把水果推回去。
“阿姨，這個真不能收。醫院有規定。”
“不是什麼貴東西，就是點水果——”
“規定就是規定，貴不貴的不是重點。”林言想了想，“蘇瑤恢複得怎麼樣？”
提到女兒的術後情況，母親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了。
她說婦產科的護士很好，瑤瑤已經能喝粥了，精神也好了一些。
“那就好。好好休養，注意複查。”
母親最終還是把水果提走了，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林言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
林言目送她走遠，低頭繼續寫病曆。
寫了兩行，筆尖停住。
他在想一件事，蘇瑤那個情況，母親顯然不知道女兒有過性生活。
手術做完了，切了一側輸卵管，這件事必然瞞不住了。
那對母女之間後來會發生什麼樣的對話，他不知道，也參與不了。
急診科負責的是命。
命以外的事，不在他的業務範圍。
但偶爾也會想一想。
也就想一想。
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四天。
四天裡林言上了兩個早班一個夜班，接診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個病人。
每次碰到患者的時候他都稍微注意了一下，沒有任何字出現。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這讓他開始產生一種微妙的焦慮，不是害怕那東西再出現，而是害怕它不再出現。
1/5的進度擺在那裡。
如果永遠停在1/5，那算什麼？
差四個攢不齊，比沒有還鬨心。
當然，如果它隻在真正存在誤診風險的時候才觸發，那四天沒動靜其實是好事。
說明最近送來的病人，都被正確地判斷了。
這麼一想，林言又覺得自己的焦慮挺可笑的，什麼時候開始盼著來個疑難雜症了？
六月的最後一個周末，他難得連休兩天。
趙越也休息，兩個人中午去了學校後街那條巷子吃串串。
巷子不長，兩側七八家小館子擠在一起，油煙混著辣椒味飄出來。
蒼蠅不怕人，落在桌上趕都趕不走。
趙越拿簽子蘸了蒜蓉醬往嘴裡送，辣得直吸氣還不肯停。
“我跟你說個事。”趙越喝了口啤酒壓了壓辣味，“心內科上周收了個病人，五十六歲男性，胸痛，心電圖ST段抬高，標準的急性心梗。結果做了冠脈造影一看，血管是通的。”
“應激性心肌病？”
“對，Tako-Tsubo。老婆剛跟他提了離婚，情緒刺激誘發的。我們主任一開始還堅持要放支架，造影結果一出來，臉都綠了。”
林言嚼著藕片：“那你們怎麼處理的？”
“保守治療，觀察幾天就好了。但主任那個麵子掛不住啊……後來查房的時候對著我們一幫規培訓了半小時話，中心思想一句：臨床上別先入為主。”
“你們主任挺實誠的，至少沒硬放。”
“那倒是。但你知道什麼最離譜嗎？那個病人出院的時候對我說，哥們兒，下次離婚我還來找你們。”
林言差點被串串嗆到。
趙越樂得拍桌子：“我當時臉上的表情，你要是看到了絕對能笑一年。”
兩人笑了一陣，趙越突然拿簽子指著林言：“對了，你那個宮外孕的事我聽說了。怎麼回事？你怎麼第一時間就想到查HCG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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