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惻隱之心
她弱得風一吹就要飄走，誰還想要這樣一個人的性命？
趙攸同到場時，路邊的百姓已經驅散，府衙的人正迅速包圍住兩名刺客，地上五具屍體，兩名侍衛，三名刺客，他沒理會衙役捉拿刺客，提步走向侍衛拚死護著的歪倒車廂。
車廂裡很暗，車簾揭開透進去的光線，成了唯一的光。
兩道箭，一近一遠，他心口陌生抽動，眼神微眯，在大腦沒做出判斷之前，手已經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冰涼但隱有溫熱，理智此時命令他收回手，轉去看那兩根箭，是兩根做工很粗糙的箭，箭頭極鋒利，不屬於軍器庫的出品，這樣粗糙的箭卻能射透車廂，可見來者不善，想要治她於死地的決心。
“大王！”
外頭安少陽的聲音傳入車廂中，三郎的腳步漸漸近了，黑暗中趙攸同的手停在半空，遲遲未曾落下。
趙恒遠是從樊樓來的，隨從報來時他還不太相信，加上飲了些酒，路上慢了些，趕到時圍了一圈開封府的差役，還有巡檢的人，安少陽道：“大王，王妃正在——”
後半句話硬生生截住，他見陛下懷抱著一個被裘衣裹緊的女人，在場所有人立刻垂首靜肅，唯有趙恒遠迎麵走上去，頭腦還在發昏，手臂微微抬起，衝皇帝道：“官家，臣——”
他想說他來抱，畢竟算他的妻子。
可陛下卻揚起下巴點點另一輛尚且完好的車，“去把車牽來，叫太醫立刻去王府，免得太後擔心。”
“好。”那雙瘦許多的手臂放下。
有兩個女使從包圍圈外衝進來被攔住，趙攸同淡淡撇過去沒有理會，抱著人坐進新的馬車裡，對欲一起坐進來的趙恒遠道：“你駕車，那馬夫看來已經死了，另外叫少尹帶人送女使回去。”
“是。”趙恒遠再次退出去，他的酒意未散，動作緩慢，拿起韁繩時還晃晃不甚明朗的腦袋，仿佛壓根沒想到，不該叫大哥和自己的妻子單獨呆在車廂裡，甚至還抱著。
趙攸同空著的手掩實車簾，這輛車裡比較簡陋，也許會咯傷這個嬌弱的病人，夜裡的冷風拍打在馬車上，裡頭男人健壯的臂彎裡躺著一個女人，裘衣裹得很緊，甚至有些粗糙，從頭到尾隻露出半張素白的臉。
以前他在軍中，也有病痛，一路進汴京，遇到過傷病的百姓，也曾援助，但未曾見過她這樣似乎隨時要碎開的人，叫他總想起惻隱之心。
她輕得像隻瘦弱的小動物，連呼吸都輕得很，抱起來沒重量，躺在手臂上也沒重量，他後腦倚靠著車壁，忽視身體不該有的躁動，思索今日之事的蹊蹺。
轉念又想到自己行為出格，這件事要封鎖，嚴禁外傳，尤其不能叫太後聽到風聲。
至於趙恒遠，那車簾將內外分割，人老老實實在外頭駕車，趙攸同自知他作為兄長的權威，對方絕不會多想，也絕不敢多想。
這小棋子很穩妥，出了事還要另去尋一個這樣安分的來，徒添麻煩。
剛踏進府中時，鐘令儀短暫轉醒，感覺自己在移動，可身體被禁錮得很緊，渾身由內及外都疼得很，略微睜開眼，隻見到頭頂一個模糊的麵孔，臉頰好像蹭著什麼，晃過幾盞遠處的燈，夜太深了，她看不清，隻以為是到了地府，那燈是引魂燈。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她看著熟悉的四周，輕輕歎了口氣，略動一動身子便覺痛，此刻還不如死了了事，白白還要繼續活受罪，喝那些喝不完的苦藥。
王妃蘇醒的消息立刻傳進大內，彼時太後立於佛堂，在梵香中自言自語道：“我沒了一個小女兒，若還活著，也該令儀這麼大了，佛祖保佑，別叫令儀也沒了。”
“我年紀大了，不能再白發人送黑發人。”
女官聽到內侍傳話，輕輕站到外間，“啟稟太後，外頭剛剛來報，是豫王妃醒了，已經喝過藥，精神還不錯，您別擔心了。”
太後連忙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皇帝呢，審出來沒有，到底是誰要害她。”
趙攸同人在垂拱殿前的廣場，手持一柄橫刀，雪亮的刀虛空斬下發出嗡鳴。
兩名刺客是死士，一個自殺，現下在開封府衙仵作處，活著那個在詔獄，由製勘院來審，嘴很硬，至今沒撬開。
“官家，豫王妃醒了。”
他收起刀：“豫王呢。”
“豫王聽說王妃醒了，便也去了。”
趙恒遠走進拈花院寢室，留在王府的太醫正給鐘令儀診脈，“王妃此前大病初愈，還未補全虧耗，如今又逢此難，加上您憂思過甚，長此以往，實在不好，悲傷耗氣，思慮讓氣停滯。既悲又思氣既消又結，整個人會慢慢耗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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