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免費的代價
林淑芬下班了。
五點四十出公司門，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到家六點整。鑰匙剛插進鎖眼，手機就響了。
“淑芬啊，我那個快遞到了沒？顯示簽收了。”
“劉姐，我還沒進門呢，你讓我看看。”
門推開。客廳地上、鞋櫃上、沙發上，堆著十七八個快遞。大的有洗衣機箱子，小的有信封。林淑芬換了鞋，蹲下來翻。
“有，一個黃色袋子，上麵寫的‘劉敏’。放門口架子上第二層了，你隨時來拿。”
“好嘞，我吃完飯過去。”
掛了電話。又有消息進來。微信群裡@她的人排著隊。
“@林淑芬 我快遞到了嗎？”“@林淑芬 幫我看看是不是送錯了，我那個顯示本人簽收。”“@林淑芬 麻煩把快遞放裡麵點，下雨了別淋濕。”
林淑芬沒回。她先把包放下，洗手，然後把門口的貨架拉出來。
貨架是兩年前她花一百二買的，鐵的，三層。現在滿滿當當。她把新的快遞按樓棟分好，擺上去。編號寫在便簽紙上，貼在每個包裹上。弄完這個，六點二十。
兒子從臥室跑出來：“媽，作業要簽字。”
“等一下。”
“你每次都等一下。”
林淑芬蹲下來，看著他眼睛：“媽媽忙完了就簽，你先把別的寫了。”
兒子嘴一撇，回去了。
她丈夫趙國強在廚房熱飯，端著碗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快遞，沒說話。林淑芬知道他什麼意思——他不想讓她乾了。
三年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這個小區沒快遞櫃。快遞員把件扔在單元樓門口，誰路過都能拿走。丟件的事一個月三回。有人罵快遞員，快遞員說你們小區連個代收點都沒有，怪誰？物業不管，說這不是我們的事。
有一天快遞員小陳站在樓下，對著十幾個包裹發愁。林淑芬下班路過，問怎麼了。小陳說大姐，我要是有事走了，這些件肯定丟。林淑芬說要不你先放我家門口？我晚上在家，誰來了讓他們自己拿。
那天放了六個件。晚上八點之前都取走了。
第二天小陳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一個禮拜之後，全小區的快遞都往她家堆。
林淑芬想著都是鄰居，幫個忙的事。她又沒工作上的負擔——她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時間還算固定。小區裡老頭老太太多，腿腳不好，幫他們收個件怎麼了？
第一年，大家還客氣。取件的時候帶幾個橘子，說句“麻煩你了”。過年的時候有人給她發紅包，她沒收。“鄰裡鄰居的，不用。”
第二年，客氣少了。取件的人來了，報個名字，拿了就走。有人弄丟了取件碼短信，打電話讓她幫忙找，翻半個小時找到了，對方連謝謝都沒說。
第三年，事情變了。有人嫌她分揀慢，有人嫌她晚上八點就關燈（她兒子要睡覺），有人把快遞放她那三天不取，占了地方，她催一下還被懟：“你放那也是放著，我早一天晚一天拿怎麼了？”
林淑芬嘴上不說，心裡不是滋味。
她跟趙國強提過一次。趙國強說：“我早說了，你別乾了。免費的事，乾三年，人家覺得你該的。哪一天你不乾了，全是你的錯。”
林淑芬沒吭聲。她想的是，再忍忍吧，都是鄰居。
這天晚上，八點十分，有人敲門。
林淑芬開門，是趙翠花。
趙翠花四十五歲，在這個小區住了五年，出了名的不好惹。誰家裝修吵到她，她打12345。誰家狗在樓道拉屎，她能罵半小時。但跟林淑芬說話，她倒是笑著的——因為快遞。
“淑芬，我有個件到了沒？顯示下午就簽收了。”
“我看看。”林淑芬翻了一遍，“沒有叫趙翠花的。你買的什麼？”
“一套茶具。”
“那我真沒看到。是不是明天到？”
趙翠花掏出手機，把物流信息懟到她臉上：“你看，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門衛代收。這不你代收的嗎？”
林淑芬皺了眉：“我沒代收這個。小陳知道我住哪棟，不會放門衛。”
兩個人翻了三遍，沒有。趙翠花臉拉下來了：“那我件哪去了？”
林淑芬讓她先別急，打電話給小陳。小陳說今天趙翠花沒快遞，那個單號可能是別的快遞公司的。趙翠花又查，發現是另一個快遞員送的，那快遞員圖省事，點了“門衛代收”，實際塞進了樓下的奶箱裡。
趙翠花找到快遞，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沒道歉，沒謝謝。
林淑芬關上門，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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