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所不知曉的事
祈啟明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她不知道，在她出生的那個傍晚，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閩南鄉下的一座老厝裡，一個女人正在廂房裡聲嘶力竭地生孩子，接生婆忙得滿頭大汗，一盆接一盆的熱水往裡端。
院子外麵站著一個穿灰布道袍的老頭。
說是老頭，其實也不算太老，六十出頭的年紀，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得不像這個歲數的人。
他背著個舊褡褳，手裡拄著根竹杖，路過這戶人家門口的時候正好聞到炊煙的味道，肚子就叫了起來。
老道也不客氣，站在院門口朝裡麵喊了一聲：
“阿彌陀佛……不對，無量天尊……也不對，
嘿！有沒有好心人給口飯吃？”
裡麵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老太太就是祈啟明的奶奶，村裡人都叫她張阿婆。
張阿婆信佛也信道，屬於那種“不管哪路神仙，能保佑我家就是好神仙”的實用主義信徒。
她一看門口站著個道士，頓時眉開眼笑，覺得這是送上門的好兆頭。
“道長來得巧，我家兒媳正在生娃娃呢！您稍等，我給您盛碗飯去！”
老道一聽，眉頭微微一動。
他掐了掐手指，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燒得跟火燒雲似的晚霞，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張阿婆很快就端著一碗飯出來了，飯上蓋著青菜和一塊紅燒肉，還冒著熱氣。
她把碗遞給老道，又搬了個小板凳讓他坐下吃。
“道長您別嫌棄，鄉下地方沒什麼好菜。”
老道接過碗，也不客氣，呼嚕呼嚕就扒了半碗。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筷子，豎起耳朵聽了聽廂房那邊的動靜。
嬰兒的啼哭聲傳了出來，響亮的，帶著一股子不甘示弱的勁兒。
“生了生了！”張阿婆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屋裡跑。
老道慢悠悠地放下碗，站起來理了理道袍。
他站在院子裡沒動，隻是抬頭望著天空，嘴裡念念有詞，手指掐算得飛快。
過了好一會兒，張阿婆抱著一個繈褓走了出來，臉上笑開了花。
她懷裡的小嬰兒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道長！您快看看我家孫女！
這丫頭哭聲大得很，接生婆都說沒見過這麼有勁兒的娃娃！”
老道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繈褓裡的嬰兒。
嬰兒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深山裡的泉水，沒有一絲雜質。
老道和她對視了幾秒鐘，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整個人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慈祥。
“這娃娃……”
老道伸出手，在嬰兒的額頭上虛虛地拂了一下，像是在撥開一層看不見的霧氣，
“有意思，真有意思。”
張阿婆緊張地問：“怎麼了道長？我家孫女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
老道搖搖頭，
“沒有不對。恰恰相反，這女娃娃的麵相是貧道行走江湖四十年見過的頭一份。
她的命格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張阿婆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道長您說仔細些！”
老道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褡褳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又喝了口水，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老婆婆，貧道說幾句話，你且聽聽，信不信在你。”
“這孩子生於酉時，日落月升之際。
酉時屬金，主收斂、肅殺，按理說這個時辰生的孩子命格偏冷。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什麼日子？
六月初八，夏至剛過，一年中陽氣最盛的時候。
陽氣衝酉金，冷中帶熱，暗中有明。”
張阿婆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拚命點頭，生怕漏了一個字。
老道繼續說著：
“更難得的是，今天傍晚的晚霞你也看到了。
那種火燒雲十年難遇一次，正好罩在你家屋頂上。
這在風水上叫‘赤霞罩頂’，是大貴之相。
古書上說，赤霞罩頂而出生的孩子，命裡帶著火，走到哪裡都能照亮一片天。”
“火？”張阿婆緊張了，“那會不會燒到自己啊？”
老道被她這句話逗笑了，搖搖頭說：
“老婆婆問得好。這火會不會燒到自己，要看她命裡有沒有水來調和。
貧道方才給這孩子起了一卦，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六爻之中，五爻皆陽，偏偏最底下那一爻是陰爻。”
老道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卦象，
“這是乾卦變天風姤。
乾為天，姤為遇，九五陽剛居尊位，一陰初生在下。
陰陽交泰，剛柔並濟，水火既濟。
也就是說，這孩子的命格，有火也有水，燒不著自己，隻會照亮別人。”
張阿婆雖然還是沒怎麼聽懂，但老道說“燒不著自己”這四個字她聽懂了，頓時鬆了口氣，笑得合不攏嘴。
“那道長的意思是，我家孫女是當官的命？”
老道撚著胡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當官。”
“啊？”張阿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當領導。”
老道的語氣很篤定，
“而且是很多很多人的領導。
老婆婆，你家這孫女身負貴格，將來是要引領一方人民的。
她就像天上的啟明星，天最黑的時候，她最先亮起來，然後帶著所有的星星一起亮。”
張阿婆激動得手都在抖。
啟明星！
她雖然不識字，但啟明星她知道，就是天亮之前最亮的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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