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牧場的小員工
第二次走進棚戶區時，是白天。
黎明這才發現，白天和夜裡這裡完全是兩個地方。
夜裡，這裡隻剩下一片黑壓壓的屋頂，擠在一起，看不清邊角，也看不清人。
白天卻能看清狹窄的過道、歪斜的棚架，還有屋簷下晾著的衣服和堆在門邊的雜物。
隻是，亮起來的並不代表明亮。
東城牆投下的陰影斜斜壓過整片棚區，像一塊遲遲不肯散去的烏雲。陽光隻能從牆縫和屋頂之間漏進來，落在泥地上，零零碎碎的一小片。
黎明抬頭看了一眼，這裡是真的照不到太陽。
艾米認出她的時候正在打水。
那小丫頭拎著一個破舊的陶罐從井邊走過來，看見她，“啊”了一聲，罐子裡的水差點撒了。
“你、你又來了？”
麵對戒備防禦的小艾米，黎明友好一笑：“我又來了。”
“我們沒有種子了。”艾米立刻把罐子抱緊，一副隨時準備開跑的姿態，“真的沒有了。”
“我不買種子。”
艾米睫毛輕輕顫動，狐疑道：“那你來這裡乾什麼”
黎明蹲下來，跟她平視：“或許你們想換個地方住嗎？”
傑克的腿好了一點，能拄著棍子站起來了。
黎明進屋的時候他正扶著門框，費勁地把一塊木板往牆上釘——那塊板子明顯是新撿的，顏色比周圍深。
看見她，他撐著棍子欠了欠身。
“大人。”
“叫我黎明就行。”
“……黎明大人。”
黎明放棄了糾正他。
她在那張乾草墊上坐下，開門見山：“我有個朋友打理著一處牧場，眼下還在建奶酪工坊，正缺人手，包吃包住，一天25金。”
傑克愣住了，他和艾米對視了一眼，神色複雜。
“……我們是遊民。”他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想幫我們，可遊民不能簽工作合同。我們沒有身份，也沒有資格登記，真要去了，反而會給你惹麻煩。”
黎明愣了一下：“什麼？”
那天她在棚戶區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原本以為這地方的人隻是窮。
上午過完，她發現她想得太簡單了。
首先，遊民不入冊，所以簽不了工契。
沒有工契的人，雇主不敢雇，因為一旦出事，用工的一方要擔全責。所以棚戶區的人隻能做日結的零活：搬貨、清渠、掏茅廁，乾一天拿一天錢，第二天又去找別的雇主，別的工作去做。
其次，他們其實是有地的。
或者說，其中一部分人，曾經有地。
每個新落戶的成年遊民都能領一塊地和房屋。
選了農民的也給分種子，春季給蕪菁，夏季給金穗玉米，秋季則是銀藤南瓜。
隻不過分給他們的地大多在西荒灘，不僅位置荒僻，石頭比土多，一年到頭還沒有水源。
“我去年領了一塊。”一個老遊民蹲在牆根，一邊編繩子一邊跟她說，“從城裡走過去要三個鐘頭。”
“那你種了嗎？”
“怎麼沒種？一開始給了1000金，還給了鋤頭，我每天天蒙蒙亮就醒了，啃黑麵包就涼水，好不容易把作物伺弄出來了，最後也沒賣多少錢。”
“是啊是啊，選農夫的還好點，其他職業更是賺不來錢。”旁邊一個帶著孩子的大姐應和道，“像我們這樣，帶著孩子的更是沒辦法。”
“已經很好了，要是在外麵……”插話的是一個很瘦的青年，他說完之後，黎明驚奇地發現其他人露出了讚同的神色。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件：他們全都欠著錢。
遊民落戶都要簽貸款，最新的政策是三十天之內還不上，本息從現有資產裡扣。資產扣光了還不夠，剩下的照樣算欠款。
沒還清前不能再申請第二次落戶，也就永遠入不了冊。
永遠入不了冊，就永遠簽不了工契。
簽不了工契，就永遠還不上錢。
簡直是死循環。
黎明忽然想起，自己剛知道貸款有還款期限的時候，她覺得這是個“略有麻煩”的活。
她有一塊燒出來可以用的地，有農場之魂，有一整套滿級配方，有這個世界可以作為真正的珍寶的知識。
她有底氣。
而眼前這些人，什麼都沒有，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背井離鄉來到光明城。
黎明又坐到了艾米的棚屋裡，坐了很久。
久到艾米開始不安，偷偷扯她哥哥的衣角。
“那個……”艾米小聲說，“你、你不要我們了嗎？”
黎明抬起頭，衝她倆安撫地笑了一下。
“要啊，怎麼能不要。”
“可是我們簽不了工契……”傑克遲疑著，“萬一出了事，會不會連累雇主？”
“晨曦牧場是私人牧場，不用簽工契，牧場主也能自己決定雇誰。”黎明說，“不過，真出了事，確實得由他承擔。”
傑克愣了一下，神情反而更不安了。
“那他為什麼願意收留我們？”
黎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乾草：“因為牧場主是個傻子。”
事實證明，她說得非常準確。
昆汀聽完她的打算之後，眼睛一下就亮了：
“太好了！我早就說人手不夠了！”
黎明：“……”
昆汀已經興致勃勃地盤算起來：“那個小姑娘會種地對吧？我們工坊後麵正好有塊空地！哥哥腿傷了沒關係，我們有不少活是坐著就能乾的——”
“昆汀。”黎明打斷他，“你聽清楚了嗎？他們是遊民，簽不了工契，出事你擔全責。就算我給他們擔保，但我現在也隻是臨時公民而已。”
昆汀停下來，看著她，非常認真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還……”
“那不然呢？”他反問，“他們又沒做錯什麼，我也相信你不會騙我。”
黎明依言看了昆汀一下，發現他湛藍的眼睛裡，真的隻有純然的信任。
最終，她什麼也沒有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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