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東城牆棚戶區
那間棚屋緊貼著城牆，藏在巷子最深處。
阿麥停在門口，尾巴朝裡一指，隨即輕巧地跳回黎明肩上，一副“本喵的活乾完了”的姿態。
黎明站在門前，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嚴格來說，那也不能算是一扇門，隻是一塊掛在門框上的舊帆布。
帆布倒是乾淨，上麵打著七八塊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從不同的破布上剪下來的。每一塊卻都縫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四個角對得一絲不苟。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手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帆布很快被掀開，一張小臉露了出來，正是那個小女孩。
她看見黎明，先是“啊”了一聲，隨即往後退了半步。一隻手死死攥住帆布，另一隻手飛快地藏到身後。
黎明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進屋裡。
棚屋隻有一間，小得幾乎轉不開身。地上鋪著乾草，草上墊了一塊洗得發白的布。
角落裡是個用石頭壘起的小灶，旁邊的木板上倒扣著一口豁了邊的鍋，刷得乾乾淨淨。
牆角靠著一把掃帚，腳下的地也掃過，沒什麼雜物。
草墊上躺著一個男孩，看著也就十四五歲，臉色白得嚇人。右腿從膝蓋到腳踝纏滿了布條，邊緣露出幾片搗爛的草葉。
聽見動靜，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才動了一半，就疼得倒吸一口氣。
“艾米——”
“哥，你別動！”
小女孩轉頭衝他喊了一聲，又猛地轉回來，張開雙臂擋在門口，把她的家擋得嚴嚴實實。
這個家裡應該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大人，黎明如此判斷道。
小女孩仰著頭看黎明，一雙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著來人。
“……你要乾嘛？”
“我來買東西。”黎明說。
小女孩愣了一下：“啊？”
“那個。”黎明指了指她藏在身後的東西，“這盆血珀榴幼苗，我買了。”
棚屋裡突然安靜了。
然後，黎明清清楚楚地看見，小女孩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戒備，從戒備變成了……
一種她非常熟悉的、奸商準備算計人的表情。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來，把那個陶盆抱到胸前，還特意換了個角度，讓那株苗的血紅色葉脈正好對著黎明。
“這個啊——”她說，聲音一下子拖長了，“這個可貴了。”
黎明：“……”
“這個是我哥去黑石穀弄來的。”小女孩挺起胸，“黑石穀你知道吧？有狼的！我哥的腿就是被狼咬的！”
草墊上的男孩悶聲喊她：“艾米。”
“哥，你別說話！”
她重新看向黎明，目光飛快地掃了一遍。
衣服和鞋子都是新的，背包鼓鼓的，手和臉都很乾淨，看著白白嫩嫩的。
小女孩深吸一口氣。
“一千金。”
草墊上，男孩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呻吟。
黎明差點笑出聲來。
她當然知道這苗值多少錢——「情報」欄裡明明白白寫著，血珀榴幼苗的參考價是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金。
一千金，大概已經是這孩子能想到的最大數字。
開價的時候倒是挺有氣勢，就是手指甲已經緊張得把陶盆邊緣摳出了印子。
黎明蹲了下來，跟她平視。
“太貴了。”
小女孩的臉一下子垮了。
“……那、那你出多少。”
“兩百金。”黎明說，“這是市場價，我不欺負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後她抱著那個盆，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躺在草墊上的哥哥。
看到哥哥幅度很小的點頭以後，她才大聲答應道。
“……成交！”
黎明數錢的時候，小女孩就蹲在旁邊看著，嘴唇一動一動地跟著一起數。
拿到手，她又從頭點了一遍，才把錢牢牢捧進懷裡。
黎明接過陶盆，臨走前，忽然想起巷口那一小塊地。
“巷口的地也是你種的吧。”
小女孩把錢藏到身後，警惕地說：“是我。”
“用的哪裡的土？”
“城牆根底下挖的，摻了一點黑石穀挖的原土。”小女孩依舊警惕地盯著黎明。
“施肥了嗎？”黎明追問道。
“施了。”小女孩想了想，“……我把灶裡的灰倒進去了，這樣長得好。”
黎明原本已經站起身，聽到這裡，又蹲了下來。
她仔細看了看女孩，尤其看了看她那雙在昏沉的夜色裡依舊發光的眼睛。
“有誰告訴你倒灰長得好嗎？”
小女孩愣住了。
她顯然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抱著錢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最後老老實實地說：
“……我不知道，就是感覺。”
黎明走出棚戶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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