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降維打擊
櫃台上的碎木屑被陳鐵一拳震得跳起來。
老售貨員抬起三角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後生，少在公家櫃台撒野，信不信叫派出所把你銬走？”
林峰按住陳鐵的手腕，目光落在老售貨員敞開的製服領口上。
那裡別著一枚帶紅漆的市水產係統先進工作者徽章。
林峰從口袋掏出壓扁的大前門，抽出一根推過去。
“老同誌，縣水產大隊一口氣提走這麼多油，哪條大船要大修？”
老售貨員斜著眼，沒接煙，冷笑一聲。
“告訴你也無妨，紅旗大隊的林支書托了水產局王科長批的條子。”
“人家要在公社修造廠連夜拚一條六馬力的機帆船，統配指標全掛在搶險任務上。”
“全縣的防腐料優先供公家，你們私人想買油，等開春再說吧。”
陳鐵後槽牙磨得咯咯響。
“林大富半邊身子都麻在衛生所了，北灘撞碎的爛木塊還能拚起來？”
林峰收回煙卷，隨手塞回煙盒。
“林大富怕公社紀檢查他挪用撫恤金買船的爛賬，拚了老命也得把空殼子立在大隊部。”
“走。”
林峰轉身跨出門檻，陳鐵快步跟上，嘴裡罵咧不絕。
“峰哥，沒桐油封底，劉老頭換完大梁，船板泡水三天就得發脹漏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船擱在爛葦塘吧？”
林峰踩著機耕道的乾泥塊，神色如常。
“桐油是老祖宗的土法子，封得住水，封不住海生藤壺和蛀蟲。”
“林大富當成寶貝的東西，扔在市麵上根本排不上號。”
陳鐵撓著頭皮，步子緊趕慢趕。
“那咱去哪買？”
“縣招待所。”
一刻鐘後，縣招待所後院的月亮門前。
兩名穿著粗布褂的卸貨工正往庫房搬運整箱的罐頭。
沈雨婷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呢子西裝，臂彎夾著文件夾，正拿著紅藍鉛筆核對進貨單。
聽見腳步聲，沈雨婷轉過身，眉頭揚了揚。
“林峰？不在大隊歇著，怎麼跑到我這後院來了？”
陳鐵張口要嚷，被林峰抬手攔住。
林峰走到台階下，開門見山。
“沈經理，我剛從小窯村接了那艘五噸級的木殼船。”
沈雨婷手裡的鉛筆停在單據上，眼皮微微一挑。
“動作夠快的，劉老頭那條壓箱底的沉船，硬是讓你盤下來了？”
“龍骨爛了，我讓他拆了換油杉木梁。”
“底板重新合縫，縣裡的桐油全讓水產大隊卡死了，一點生桐油都不往外漏。”
沈雨婷把文件夾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林大富在公社當了十幾年支書，縣水產局有他的同鄉，這點手段不稀奇。”
“不過，你找我買桐油，那是敲錯了門，招待所後勤不歸農林局管。”
林峰看著沈雨婷的眼睛直接開口。
“我要的不是桐油。”
沈雨婷停住步子，饒有興致地轉過身來。
“不要桐油，你拿什麼給船板掛膠？”
“市外貿碼頭去年給出口冷藏駁船試用的工業防腐漆。”
“雙組份環氧瀝青船底漆，配高氯化聚乙烯麵漆。”
沈雨婷握著文件的手指收緊。
她盯著林峰，足足看了三秒鐘。
“你從哪聽來這些東西的？”
“市化工廠去年從東瀛引進的技術，全省隻有外貿係統有配額，尋常老漁民連名字都叫不全。”
林峰神態自若。
“老桐油一年要刮一次，這東西刷上去，三年不用除鏽防腐，耐鹽霧性能比生油強幾十倍。”
“招待所上個月剛接了市外貿局接待站的牌子，後勤倉庫裡有沒有這批試用料，沈經理心裡有數。”
沈雨婷眼角拉開一抹笑意，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胃口不小，眼界更毒。”
“縣水產大隊還在搶那些老掉牙的榨油渣，你倒盯上省裡的創彙試用品了。”
沈雨婷踩著皮鞋邁下兩級台階，走到兩人跟前。
“東西我倉庫裡確實壓著兩桶，原是留給市外貿局檢修接待遊艇備用的。”
“調給你不合規矩，但也不是不行。”
沈雨婷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蓋著藍色三角章的加急通報，遞到林峰手裡。
“看看這個。”
林峰接過來，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的字。
這是一份外貿水產急件，省外貿總公司下達的特種海味收購任務。
上麵用紅筆畫著重重的一道粗杠：極品野生灰刺參，乾品規格三十頭以內，缺口六十斤，交貨期截停在下個月初。
沈雨婷抱起手臂，語氣收斂了戲謔。
“市裡把統籌任務攤派到了縣商業局，招待所的水產站也分了二十斤的死指標。”
“供銷社收上來的全是養殖的碎皮雜參，外商驗貨直接退單。”
“這批特級工業漆我按平價批給你，甚至不要你工業券。”
沈雨婷伸出兩根白淨的手指。
“下個月五號前，你那條大船下海，給我拉回三十斤正宗的老礁深海野生刺參。”
“差一斤，我按倒賣統配物資找你算總賬。”
陳鐵在後頭倒吸涼氣。
老礁深海刺參都在水下十幾米的暗石窩裡，風急浪大，尋常潛水摸螺的把式根本下不去。
林峰沒有猶豫，反手將通報疊好塞進沈雨婷的文件夾裡。
“成交。”
沈雨婷利落地抽出一張紅頭提貨單，提起藍鋼筆刷刷寫下兩行字，蓋上隨身攜帶的方形業務章。
“去三號防潮庫，讓老孫把靠東牆的那桶深灰鐵罐滾出來，配套的固化劑也帶走。”
半個鐘頭後。
一輛借來的大板車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陳鐵弓著腰在前麵拉纖繩，林峰在側麵扶著車架。
板車正中央固定著一口巨大的軍綠色生鐵密封桶，桶壁上用白油漆印著清晰的英文代號和外貿專供字樣。
兩小聽配套的溶劑用草繩紮緊，掛在車轅兩側。
陳鐵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咧著嘴笑。
“峰哥，這鐵罐子比兩扇大磨盤還沉，咱真用洋玩意兒刷木板？”
林峰扶著鐵桶邊緣。
“林大富費儘心思搶走的爛桐油，刷在船上就是一層死皮。”
“這桶漆刷上去，木船能頂著暗礁擦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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