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錘定音
“廠棚後頭那根堆了三年的老油杉木大梁，起出來，給我換上。”
林峰收回指著料堆的手指。
“三百塊，包船，包工，包新龍骨。”
劉廠長的眉毛豎起來，腳上的大皮靴差點蹦離地麵。
“你做夢！”
劉廠長啐了一口唾沫，聲音尖得刺耳。
“那根老油杉是前年公社造運輸大駁船剩下的料，水泡不爛、蟲咬不動，單賣木頭就值八十塊現錢！給你開個三百塊的跳樓價，你還要老頭子貼工貼料換大梁？”
“換一根龍骨，得卸底板、拆水密隔艙、重新鉚鐵釘，我帶著兩個徒弟至少要悶頭乾五天硬工！”
陳鐵把手裡的生鐵扁擔往碎石灘上一杵，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老棺材，你少在這兒算細賬。”
陳鐵咧開嘴，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去年開春公社下紅頭文件，私自翻新報廢危船轉賣給社員，出了人命按破壞生產罪論處。峰哥要是抬腳進了公社農機站的大門，你別說那根老油杉，連你身上這件羊皮襖都得扒去勞改隊充公。”
劉廠長被頂得倒退半步，喉結劇烈聳動。
林峰立在爛泥坑邊，右手摸進工裝兜裡，抽出兩捆用紅毛線紮緊的大團結。
嶄新的二十張十元大鈔，在陽光下泛著油墨的綠光。
“兩百塊定金，現在給。”
林峰把錢拍在劉廠長手邊的爛木墩上。
“剩下的一百，換好龍骨、船推下水試航那一天結清。換龍骨的時候，鐵子天天過來盯著，用哪根料、打幾道鉚釘，都在眼皮底下做。”
劉廠長盯著木墩上那一疊厚實的鈔票，眼角的橫肉抽搐了數下。
報廢船壓在灘上三年，爛透了也是爛在水溝裡，一分錢生不出來。
若是被捅到公社紀檢和農機站，不僅老保待遇不保，甚至可能被抓進去蹲大獄。
劉廠長彎下腰，枯瘦發黑的手指按住那兩捆大團結，拇指在鈔票邊緣撥了一圈，發出脆響。
“二十張，連號的新票子。”
劉廠長深吸了一口氣。
“小後生，你算盤珠子撥得比縣供銷社的會計還精。”
老頭把錢塞進羊皮坎肩的暗兜，用力拍了拍胸口。
“後天早上落潮，帶人來卸底板。油杉木梁我保準給你刨得光溜，七道隔艙鐵扒釘全用紅爐淬火的新家夥。”
林峰轉過身，邁著大步走到船舷側麵。
五噸級的大木船高高聳立在滑道上。
整艘船全長四丈二，船身用老白鬆拚縫，外板足有兩寸厚。
十二馬力的常柴單缸柴油機穩穩坐在後艙機座上，巨大的鑄鐵飛輪在日光下泛著烏黑的光芒。
林峰伸出寬大的手掌，按在粗糙堅硬的船舷邊緣。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第一艘船，一艘能夠切碎三層大浪、直插三十裡外深海礁盤的鋼鐵骨骼巨獸。
隻要換掉被蟲蛀爛的暗傷龍骨，這艘船就能滿載五噸活魚，在狂風巨浪裡殺個進出。
西荒灘不再是困死他的死泥灘，外海那數不儘的石斑、大黃魚、紅甘、八爪，全都成了自家的魚塘。
“峰哥，真拿下了？”
陳鐵跳上滑道，雙臂合抱住船頭翹起的硬木船艏，滿臉潮紅。
“咱真有自個兒的大機動船了？十二馬力的機器，一腳油門轟下去，比公社水產站的巡邏艇還威風！”
“拿下了。”
林峰拍了拍陳鐵堅實的後背。
“去棚子裡找老頭打字據，白紙黑字寫明白，船號、噸位、發動機鋼印，全都蓋上造船廠的廢章，省得日後扯皮。”
陳鐵答應一聲，旋風般鑽進了造船廠的漏雨木棚。
一刻鐘後。
陳鐵手裡攥著兩張油印的轉讓文書跑出來，公章紅印還沒乾透。
劉廠長提著一把生鐵板手跟在後頭，指著船殼被林峰鑿出來的裂縫。
“老頭子認栽歸認栽，有句話得交代在前頭。”
劉廠長用扳手敲了敲船殼。
“新龍骨落了位，舊底板重新拚縫，整條船的外皮必須重新掛兩道熱熟桐油。”
“生桐油不行，掛不住水；劣質桐油更不行，泡上兩個月就得脫膠漏大水。”
“這船下水之前，至少要兩桶上等的純榨老桐油，混上新鮮的熟石膏粉抹死縫隙，否則休想出外海頂風浪。”
林峰將轉讓協議折疊齊整，塞進內兜貼胸收好。
“油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峰跨步走下滑道。
“後天早上五點，我和鐵子準時到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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