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絕處暗渡
陳鐵蹲在亂石墩後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油布包上。
“橋麵過不去了。”
陳鐵嗓門壓得極低，指節摳進泥地裡，“大隊今年防偷跑去公社打黑工的，抓著就送磚窯勞改。那兩個民兵手裡有紮槍。”
林峰單膝跪在硬草窩裡，視線穿透稀薄的晨霧，直逼木橋下方。
潮水退到了底，橋孔底下露出大片黑褐色的軟泥灘，中間隻剩下一道兩尺寬的慢流細水。
“不走橋上。”
林峰轉過頭，手掌按在粗鬆木杠上，“走水底。”
“水底全是爛泥泡子！”
陳鐵急道，“一腳踩進去陷到肚臍眼，魚沾了臭泥死得更快！”
巡查木屋的木門嘎吱一聲被頂開半邊。
一名披著黃軍大衣的民兵打著哈欠走出來，手裡提著半截馬燈，站在木柵欄旁邊解開褲帶嘩嘩撒尿。
兩人屏住呼吸，身子死死貼在青石板後頭。
借著馬燈的浮光，林峰視線掃過河灘邊緣。
上遊排洪衝下來的幾塊破爛杉木跳板正陷在泥殼子裡。
木板表麵乾枯，內部卻還浮著空膛。
林峰打了個手勢。
陳鐵不敢吭聲，跟著林峰貓下腰，四肢貼地，順著長滿刺槐的陡坡滑進了蘆葦叢深處。
兩人腳底板陷進冰涼刺骨的河泥裡。
林峰兩手抓住那塊陷進泥沙的破杉木板，腰背發力，將木板從泥窩裡拔了出來。
木板擱在微弱的退潮水線上。
“把油布放上去。”
林峰低聲吩咐。
兩人合力，將裹著大黃唇魚的油布包穩穩移到爛木板正中。
深水退潮的水流並不急，六十多斤的分量壓在寬闊的杉木板上，借著河麵浮力，竟然穩穩漂了起來。
陳鐵兩手扶住板沿，眼睛裡露出一股狠勁。
“我拉板頭，你扶魚尾。”
林峰脫下布鞋反扣在腰間，赤著腳踏進齊膝深的冰水。
他兩手搭在杉木板的木茬上，身子前傾，推著木板一點點破開黑水，順著橋孔最陰暗的西側石墩滑了過去。
橋頂上，撒完尿的民兵緊了緊大衣領子，大皮靴在木橋板上重重跺了兩腳。
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隔著三尺厚的橋墩砸下來，碎木屑混著泥渣子掉進冰冷的河水裡。
陳鐵兩隻手腕爆出青筋，死死摳住木板邊緣，下半身泡在腥臭的河水裡，半點聲響不敢漏出來。
木板在橋孔陰影下無聲滑行。
木板前端探出了橋孔，外頭的晨光亮了一分。
水流漸急，借著水麵的托力，原本重得壓死人的六十斤巨魚，在水麵上輕快得像一片乾樹葉。
越過警戒木橋兩百米，水流折向東麵的排灌渠。
林峰雙臂一收，穩穩將木板抵在硬土坡沿上：“上岸，換乾衣服！”
兩人手腳極快地從泥水裡爬上大堤。
陳鐵渾身凍得發顫，胡亂用稻草抹掉腳底板的黑泥，兩隻手抄起鬆木杠子往肩上一頂：“峰哥，身上熱了，快走！”
六十多斤的魚擔在兩人肩頭，大步穿過公社外圍的菜地。
天邊撕開了一片魚肚白。
縣城外圍的向陽路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霧氣裡，馬道街兩旁的國營門市部大門緊閉。
兩人繞過正街，拐進了招待所背後的紅磚夾道。
冷庫後院的小鐵門掛著門閂。
林峰上前，屈起指節，在生鐵門板上扣了三長兩短。
屋裡傳來一陣踢踏的拖鞋聲，緊接著是拉開門閂的動靜。
沈雨婷披著一件藏青色的羊毛睡衣，頭發隨意挽在腦後，眼底帶著被吵醒的薄怒：“誰啊？大清早的，收購站還沒……”
話音在看清林峰和陳鐵的瞬間停住。
林峰滿褲腿全是乾涸的黑泥，腳上的粗布鞋破了口子，露出滲血的腳趾。
陳鐵更是光著膀子，脊背上橫著一道被魚尾抽出來的烏青大印，胸口起伏劇烈。
一根粗鬆木杠橫在兩人中間，底下吊著厚實的黑油布包，還在往下淌著鹹腥的海水。
沈雨婷眉尖一蹙，身子往後讓了半步：“進來，快進！”
小鐵門在身後哐當合上，死死插上鐵栓。
冷庫後院的水泥地上泛著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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