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門討舊物
深潭裡的金黃巨影又一次重重撞在岩壁上，白沫翻滾，泥沙在兩米深的水底渾濁又散開。
陳鐵蹲在岩石邊，抹掉臉上的水漬，咬牙低語：“林大富那老東西把器材庫當自家後院，鑰匙掖在褲腰帶上，連大隊會計都碰不得。去跟他借網，無異於與虎謀皮。”
“大隊的公產網，不能動。”
林峰收回視線，“動了大隊的網，抓到魚也成大隊的公糧。我要的是我爹生前那張三層沉水拉網。”
陳鐵一拍腦門：“林叔當年在外海趕大槽用的八合粗線網？那網不是分家時被林大富扣在大紅磚房的西廂棚裡了嗎？”
“走，回村。”
林峰提穩生鐵長槍，沒有多耽擱半步，踩著乾硬的青條石原路折返。
兩人繞開林海夜裡刨出的幾口爛泥坑，穿過西荒坡，快步進了村道。
林大富家，院門敞著兩扇大板門。
林海坐在磨盤邊，兩隻腳泡在滾熱的水盆裡，手裡抓著個白麵饅頭啃得齜牙咧嘴。
林大富則蹲在石階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袋，一張老臉陰得能滴出墨水。
“大伯，吃著呢？”
一道破銅鑼似的亮堂嗓門在院門口響起。
林峰兩手空空跨進院門，順勢在院當間的洋灰地上蹲坐下來。
陳鐵立在門邊，單手扣住院門木框，身形如鐵塔，堵死了半邊通路。
林大富一口煙嗆進嗓管，咳嗽連連：“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
林海把饅頭往石磨上一摔，赤著腳站起來：“林峰，你跑我家院裡趴著算哪門子事？滾出去！”
“大伯，給條活路吧。”
林峰沒有理會林海，嗓門放得更大，扯著脖子衝堂屋和院外喊，“分家分得乾乾淨淨，西荒灘那破海草房連口粗糧都沒有。大伯家天天精米白麵，總不能看著親侄子活活餓死在道溝裡！”
這話落地，隔壁幾個正端著土碗喝粥的社員探頭探腦地聚到了院門外。
“這不是林峰嗎？”
“昨天才分完家，今天就上門要糧了？”
“林國強生前給大隊修碼頭立了大功，走的時候可是留了不少家底，怎麼侄子落到這步田地？”
林大富捏著煙杆的手指骨節發緊。
今天公社武裝部要下鄉核實民兵小隊長的候選人名冊，若是讓鄰裡看這出孤兒討飯的戲碼，林海那個位子當場就得被副大隊長家頂掉。
“閉上你的嘴！”
林大富壓低嗓門，上前一步踢開腳邊的柴火棒，“屋裡還有半簸箕紅薯乾，拿著滾蛋！”
“紅薯乾救得了一頓，救不了一世。”
林峰拍了拍褲腿上的浮泥，仰起臉，目光落在西廂房角落的亂草堆上，“我不要大伯的嚼穀。我爹生前出海用的那領舊網，就扔在草棚底下爛著。大伯把那張爛網給我，我哪怕去灘上撈點海草葉子，也餓不死。”
林大富的眉梢狠狠抖動了兩下。
林海在後頭嚷了起來：“不行！家裡的東西分完了就是分完了，一根草也不能往外拿！那網留著蓋雞圈也是好的！”
“蓋雞圈？”
林峰站起身，聲音直衝院牆外，“大隊乾部家占著烈屬遺孤的漁具蓋雞圈，逼得侄子上門要飯！大伯，待會兒公社趙乾事來隊裡考察民兵作風，我就坐在大隊部門檻上，讓他給評評這個理！”
門外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社員開始搖頭指點。
“你少拿趙乾事壓我！”
林大富胸口起伏，旱煙杆在鞋底用力一敲，火星四濺。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西廂棚底下那團黑乎乎的物件。
“老子行得正坐得端，誰稀罕扣你爹的破爛！”
林大富大步跨進西廂棚，伸手拽住草堆裡的黑繩頭。
嘩啦一聲響。
那領舊網被粗暴地從爛草窩裡拖了出來。
林大富兩臂發力，將整團沉甸甸的破網兜頭甩在林峰腳前。
灰塵與黴味撲鼻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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