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巷裡的交易
天色剛泛起魚肚白，雨後的泥濘小道泛著濕氣。
林峰找了塊破麻袋片，浸透鹹水蓋在木桶上方，又壓上一層濕海草。
兩隻螃蟹在桶底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殼體摩擦聲，隨即歸於寂靜。
他提起木桶，手臂肌肉微微發力，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無一人。
林峰避開大路，順著海堤下的排灌溝繞出三裡地，直到聽見機耕路上突突作響的柴油機聲。
一輛拉著乾柴的工農牌手扶拖拉機正順著土路顛簸前行。
林峰快步上前，抬手攔在路邊。
開車的漢子停下車，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打量著林峰單薄的舊褂子：“去城裡？”
林峰從褲兜摸出兩毛錢，遞了過去：“搭個順風腳，去縣火車站前頭那條街。”
漢子接過錢，在指尖撚了撚，往後鬥指了指：“坐柴堆上，別碰掉木頭。”
林峰提著木桶翻上車鬥，整個人縮在雜木垛後方。
半個時辰後，土路變成了青石板路與碎煤渣路混合的街麵。
兩旁低矮的青磚瓦房逐漸密集，牆皮上刷著白灰標語，偶爾能看到幾個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工人穿行而過，車鈴聲清脆刺耳。
林峰在馬道街口下了車。
隨後提著木桶踏進巷口，迎麵撲來一股鹹腥混雜著爛菜葉的腐味。
兩側的牆根下蹲著七八個人，籃子上蒙著藍花布，眼神警惕地在過往行人的臉上掃來掃去。
每當有人駐足，攤販便把布角掀開一寸，露出裡麵的雞蛋、乾魚乾或是私宰的豬下水。
林峰放慢腳步，手指扣緊木桶提梁。
他剛走到胡同中段，巷口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聲。
“紅袖章來了！抓投機倒把的！”
一聲喊叫撕破了早晨的清冷。
原本死氣沉沉的暗巷瞬間炸了鍋。
蹲在牆根的幾個人抓起籃子，動作迅速，貼著牆角就往胡同深處鑽。
賣雞蛋的漢子甚至顧不上地上的乾草，抱起布袋扭頭就竄進了柴門。
兩個臂套紅袖章的巡查人員手裡抓著木棍，踩著碎石路大步衝進巷子。
“站住！都別動！檢查手裡的東西！”
其中一人目光一轉，直接鎖定了提著木桶的林峰。
林峰麵色平靜，向右一拐閃身進了右手邊的一家廢棄油坊。
油坊大門半掩，院內堆著發黴的麻袋和壓榨廢料。
林峰屏住呼吸，腳步無聲地穿過回廊，後門連著一條更狹窄的運煤道。
巡查人員的腳步聲在門外急促掠過，叫罵聲逐漸遠去。
等巷子裡徹底沒了聲響，林峰才從煤道側門走了出來。
拐角處，一個戴著舊氈帽的矮壯中年人靠在電線杆底下，雙手插在黑棉襖的袖筒裡，兩隻三角眼正死死盯著林峰手裡的木桶。
氈帽男抽出一隻手，朝林峰勾了勾手指：“兄弟，手裡提的什麼活貨？水產？”
林峰走上前，在對方兩步外停下：“帶殼的硬貨。”
“有多硬？”
“兩斤往上的螃蟹，兩隻，全活著。”
氈帽男眼角跳了一下，左右張望一番，側身讓出一條路：“跟我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巷子深處的一間掛著醬菜幌子的雜貨屋。
屋裡陰冷潮濕，擺著七八個大醬缸，最裡麵放著一張油膩膩的八仙桌和一杆大鐵秤。
氈帽男反手插上門栓，拉開桌邊的長凳坐下，從兜裡摸出一根壓扁的經濟煙點燃。
“掀開蓋子，我過過眼。”
林峰把木桶放在桌前，抬手揭開上麵的濕海草。
兩隻通體青黑的大螃蟹顯露出來，即便被麻繩捆得結實，那兩柄海碗口粗細的鐵鉗依舊在空氣中微微張合，散發出濃烈的海味。
氈帽男吸煙的動作停住，他兩步跨到木桶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母蟹的紅膏處按了按，又掂了掂公蟹的份量。
指肚傳來堅硬如鐵的觸感，沒有半點空殼脫水的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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