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淨身出戶
“這半袋地瓜麵你拿走，米缸別碰。”
林大富一腳擋住米缸，抬手指向門邊的舊麻袋。
林峰扶著桌角站穩，高燒剛退，兩條腿還沒恢複力氣。
“那是我爸留下的糧票換來的。”
“你爸走兩年了，這兩年你吃誰的？”
林大富掰著手指算道：“藥錢、口糧、柴火，哪樣沒花錢？給你半袋地瓜麵，已經算我這個當大伯的照顧你。”
林峰看了一眼米缸。，裡麵至少還有六十斤大米。
“大伯，我隻拿屬於我的。”
“這裡什麼屬於你？”
林大富把麻袋踢到他腳邊。
“想吃米，自己掙去。十九歲的人，總不能賴在伯父家一輩子。”
林峰沒再碰米缸，彎腰提起麻袋。
“鋪蓋給我。”
“鋪蓋也是家裡的。”
“那床棉絮是我媽做的。”
“你有證據？”
林大富坐回八仙桌旁，端起搪瓷茶缸。
“分家就講清楚。你帶走地瓜麵，住村西的海草房。以後吃多吃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峰放下麻袋。
“村西那間房，屋頂漏了三年。”
“漏了就補。”
“牆根已經泡爛了。”
“那也是房。村裡還有人一家五口擠兩間屋，你一個人住三間海草房，還嫌虧？”
林大富用茶缸敲了敲桌麵。
“今天搬。晚飯前騰乾淨，別讓人說我這個當大伯的欺負孤兒。”
林峰抬頭看向房梁。
“紅磚房怎麼分？”
林大富放下茶缸。
“什麼怎麼分？”
“這是我爸蓋的。”
“你爸欠了家裡的錢，房子早抵給我了。”
“什麼時候欠的？”
“蓋房的時候。”
“欠了多少？”
“三千。”
林峰的手按在桌沿。
“三千塊錢，他能再蓋兩座這樣的房。”
“木料、紅磚、人工，哪樣不要錢？你那時候才幾歲，知道個屁。”
林大富從上衣內兜抽出一張折疊過的紙，按在桌麵。
“我知道你不服。欠條在這兒，看清楚。”
紙已經發黃，上麵寫著林峰父親林國強借款三千元，建房周轉，一年內還清，最下方有一個紅手印。
林峰拿起欠條，先看落款，再看日期。
1979年六月初八。
他抬眼問道：“這欠條是誰寫的？”
林大富的手頓了一下。
“你爸口述，我代寫。”
“六月初八，他在外海。”
林峰把紙壓在桌上。
“那年端午前，他跟船去了南邊，七月才回來。村裡不少人知道。人在海上，怎麼回來給你按手印？”
“日子記錯一兩天，有什麼稀奇？”
“差了一個多月。”
林大富抽回欠條，重新折好。
“你爸已經死了。你非要翻舊賬，是想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借錢不還？”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活著的時候，哪次出海沒給你家帶東西？林海結婚要用的木料，也是我爸從船廠弄回來的。現在他死了，你拿一張假欠條，說他欠你三千？”
“嘴放乾淨！”
林大富拍桌起身。
“沒我照應，你早餓死了。你爸死在海上，是我替他收拾這個家。現在分給你房子和糧食，你還敢罵長輩？”
“撫恤金呢？”
林大富沒接話。
林峰接著問：“船隊和縣裡一共發了三千元。你當時說我沒成年，替我保管。現在我十九歲了，把錢給我。”
“錢？”
林大富從兜裡又掏出那張欠條。
“正好三千，抵債了。”
“欠條日期是假的。”
“誰能證明？”
“我去縣裡查。”
“去。”
林大富抬手指向院門。
“縣裡認手續，不認你一張嘴。撫恤金是我簽字代領的，欠條有你爸的手印。你想告就告，看誰搭理你。”
林峰伸手去拿欠條。
林大富後退半步，把紙塞回內兜，衝院裡喊道：“林峰搶東西了！”
院牆外立刻有人停下腳步。
林大富壓低了話音。
“你要還認我這個大伯，就拿著糧食走。你要鬨，我現在就說你病糊塗了，把你送去鎮衛生院。醫藥費算你自己的。”
林峰收回手。
“房子你先住。”
林峰提起地上的麻袋。
“撫恤金你也先拿著。”
林大富扯了一下嘴角。
“想通了就好。一家人沒必要鬨得難看。”
“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怎麼，還想嚇唬我？”
“欠條是真是假，錢去了哪裡，總有查清楚的一天。”
林峰轉身走進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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