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孩子手裡得有零花錢
薑朵的睫毛顫了一下。
沈渡靠回椅背上，兩條腿往前伸了伸，腳後跟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這人沒那麼偉大，不會犧牲自己家人來幫外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薑朵絞在一起的手指鬆了又緊。
“可我不能總麻煩你......”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混在冰箱的嗡嗡聲裡幾乎聽不清。
沈渡的嘴角往一邊扯了一下。
“白紙黑字寫著，我管到你畢業。”
店裡又安靜下來。
“嗡嗡——”
工作台上的手機震動，打破沉默。
沈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用那隻貼著藥膏的手拿起手機。
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接通了電話。
“嗯，說。”
聲音壓得很低，背對著薑朵，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
薑朵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去，把他右手的輪廓勾得很清晰。
她看到了。
沈渡握手機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裂開了幾道血口。
不是新傷，是乾裂的那種，血絲從裂縫裡滲出來，乾了又滲，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痂。
薑朵的視線從那幾道血口上移開，落到他手腕上那塊已經翹了邊的膏藥上。
沈渡在門口講了大概三分鐘電話，聲音一直壓著，偶爾應一聲“行”或者“知道了”，聽不出什麼情緒。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褲兜裡，轉身往工作台走。
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
薑朵沒有上樓。
她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白色的小紙袋，紙袋口折著邊。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個紙袋上，停了一拍。
“這什麼。”
“藥膏。”
薑朵把紙袋打開，從裡麵取出那管藥膏，扯掉了封口的錫紙。
不是沈渡櫃子裡那種平時湊合用的。
是她打工拿到第一筆日結工資之後，去巷子口藥店裡買的。
四十八塊錢一盒，店員說這款效果最好。
“你手上的口子裂開了。”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幾道血口藏起來。
“小傷，不用管。”
“不行。”
薑朵的聲音比平時硬了半個調，帶著剛“吵完架”之後還沒散乾淨的那股倔勁兒。
她走到工作台前麵，把台燈往旁邊挪了挪，光圈移到桌麵中間的位置。
然後她拉開凳子，坐下來，把藥膏的蓋子擰開，擠了一小截在指尖上。
“沈渡哥，坐下來。”
沈渡站在工作台對麵，手指攥著那根已經被他捏變形的煙，沒動。
薑朵抬頭看著他，眼眶還有點紅，但目光很認真。
“你這雙手要賺錢，也要畫圖。”
沈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坐在凳子上，指尖上沾著白色的藥膏，台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乾透的濕意。
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過了大概五六秒。
他把煙扔進煙灰缸裡，在工作台對麵的高腳椅上坐下來，右手擱到台麵上。
沒說話，但手伸過去了。
薑朵把舊膏藥一點一點地撕下來，撕得很慢，怕扯疼他。
膏藥底下的皮膚紅了一大片，腕骨兩側的位置有兩塊暗色的淤痕，不像是新傷，更像是同一個位置反反複複地磨出來的陳舊痕跡。
她的手指碰到那片發紅的皮膚時，沈渡的小臂肌肉跳了一下。
“疼嗎？”
“我沒那麼嬌貴。”
薑朵把藥膏塗上去，指腹貼著他的腕骨慢慢推開。
藥膏從指縫間溢出來一點，她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抹掉，動作很仔細，沿著淤青的邊緣一圈一圈地塗。
食指和中指的指節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已經滲出了新鮮的血絲。
虎口的位置有一塊老繭，磨得發亮。
薑朵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觸感很粗糙，繭子的紋路硬硬地硌著她的指腹。
她的手微抖。
指尖沾著藥膏，貼上他食指裂口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裡抹。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
沈渡低頭看著她發抖的手指在自己的指節上來回塗抹，藥膏被她抹得有點不均勻，白色的膏體堆在裂口旁邊，她試著用指腹推開，又抖了一下。
“你抖什麼。”
“我沒抖。”
薑朵的聲音發悶，頭埋得更低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
藥膏塗到中指那道最深的裂口時，她的指尖碰到了傷口邊緣翻起的那層乾皮，手指縮了一下，像是替他疼了。
沈渡的手沒有動，擱在台麵上，很安靜。
她低著頭，睫毛顫了兩下，嘴唇抿了抿。
“沈渡哥。”
“嗯。”
“我聽你的，不去打工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混在冰箱的嗡嗡聲裡幾乎要消失了。
“我會好好讀書。”
沈渡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台燈的暖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照出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的右手動了一下。
手指從台麵上抬起來，反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收緊了一點，把她因為發抖而有些散開的手指攏了一下。
手掌溫熱，貼著她的手背。
“手抖成這樣，以後怎麼拿筆上法庭。”
薑朵抬頭，
和沈渡散漫的眼神對上。
下一秒。
她的視線落到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還沒來得及看清。
沈渡的手指已經鬆開了。
鬆得很快。
他轉過頭去，視線移到工作台上那排墨杯上麵，喉結滾了一下。
沈渡不是沒有碰過女孩子。
像薑朵這個年齡的女客戶，沈渡也接過不少單子。
紋身的時候肢體接觸避免不了。
手背，腳踝，鎖骨，後腰。
有些部位還挺私密的。
他長得俊俏好看，有些女客戶紋到一半，借著“哎呀好疼”的由頭跟他搭話，眼神明晃晃的。
他從來不接茬。
男的女的，在他眼裡都隻是一張皮。跟他畫稿用的紙沒什麼兩樣。
紋身機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對麵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樣，多大年紀，跟他沒有一分錢關係。
都是活兒。
他幾乎都快忘了，手底下那隻觸感柔軟的主人，是一個女孩。
但這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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