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士看完我的八字，說我是百年一遇的旺妻命，“入誰家門，旺誰家九代”。
葉家聽說後，花三萬兩雪花銀聘我入贅，給昏迷三年的葉家嫡女衝喜。
卻不想，葉家嫡女蘇醒第一件事，就是逼我退還三萬兩聘銀淨身出戶，斥諷我三年貼身照料不過是個下人。
我沒爭沒吵，提筆簽字，當場把銀票連本帶利退得乾乾淨淨。
他們忘了，當年相士的話隻說了一半——旺妻命若遇薄情寡義之家，過往累積運勢立散。
和離文書被推到我跟前時，葉清禾落筆前的手沒有半點顫。
我盯著她那隻手，忽然想起她剛醒來的時候。那會兒別說寫字，連筆都攥不穩，還是我托著她的手，一點點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她那時耐性差，廢了十幾張紙就惱了，直接把筆扔到地上。我彎腰替她撿起來，隻跟她說了一句：“別急，我陪你慢慢寫。”
如今她手上有勁了。
可恢複之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和我斷乾淨。
見我遲遲沒動，葉母抬手敲了敲桌子，語氣裡全是催逼。
“沈知節，別裝這副可憐樣。清禾既然已經醒了，你這個衝喜進門的贅婿，也該自己退下來了。”
她頓了頓，又把話說得更絕。
“和離之後，你得淨身離開葉家。三年前轉到你名下的那三萬兩，還有這些年的利錢，今晚一並給我還回來。”
那三萬兩，本就是葉老太爺當年留給我的安身錢。
我進葉家三年，從頭到尾沒碰過一分。
可葉家每回拿話壓我，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這筆錢，像是故意拿它拴著我。如今不光本金，連利銀他們也不肯放過。
陸懷遠坐在葉清禾身邊，慢悠悠替她斟了杯酒，這才接上話。
“葉母這話也不算重，沈先生舍不得，本來也正常。一個普通門第出來的男人，借著一門婚事攀進葉家這種高門，誰肯輕易撒手？”
他說著抬眼看我，眼神裡的輕蔑連遮都不遮。
“你吃的是葉家的，住的是葉家的，三年下來也沒做過什麼正經營生。照看自己的妻子，難道也能算功勞？”
“一個男人把喂飯擦身這種事掛在嘴邊，真傳出去，隻會讓人笑話。把銀子還清，再痛快滾出去，好歹還能給自己留點臉，免得真成了外人口裡的軟飯男人。”
他說了這麼多，葉清禾一個字都沒攔。
不但沒攔，反而神情淡淡地補了一句：“這門婚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那三萬兩，是祖父給你的安置銀，不是因為你值這個數。”
她看著我，聲音平靜得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現在我醒了，懷遠也回來了，這場交易自然該結束。既然結束，銀子當然要退。”
她昏迷的那一千零九十五天裡，我沒有睡過一晚整覺。
每隔兩個時辰，我都要替她翻一次身；夜裡還得一次次量她體溫。喂藥怕她嗆著，我隻能拿棉簽慢慢潤她的嘴唇，再一點點送進去。
她肺部感染最嚴重的那次，我在醫館重症房外守了整整三天。醫生遞來病危文書時，我手抖得厲害，連自己的名字都簽不完整。
可到了他們口中，這一切不過一句——三年沒做正經營生。
隻是個靠葉家吃飯的男人。
我一直沒出聲，葉清禾眉間的不耐更重了。
“沈知節，你要真有點骨氣，就把錢還清。別嘴上扯什麼情分，手裡卻死抓著葉家的銀子不放。”
我沒再多說，伸手拿起筆，直接在錢莊兌付文書上簽了字，又按下手印。
沒過多久，錢莊的回執就送到了正廳。
三萬兩本金，加上這些年的利銀，一筆不少，已經全部劃回葉家賬上。
我又把和離書翻到最後，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葉清禾低頭掃了幾眼那張回執，臉色終於緩了點。
“還算識相。錢既然還了，我們之間也算徹底兩清。”
陸懷遠在一旁笑出聲，話裡還是那股刺人的勁兒。
“沈先生以後日子若是過不下去了，可千萬別再回來求清禾。葉家白養你三年，外頭可沒人會發這種善心。”
“放心。”
我把手上的指環摘下來，輕輕放到和離書上。
“這樁婚事，我比你們更不想拖泥帶水。”
我才剛起身，陸懷遠又開口把我叫住。
“清禾這三年的用藥方子、調養細則，還有飲食上的忌口，全部留下。”
他說著晃了晃手裡那枚原本屬於我的平安扣，神色理直氣壯。
“你人可以走，但葉家花錢換來的這些經驗，不是你能帶走的。”
我回到正院時，門外已經堆好了我的行李。
包袱、木箱，全被下人整整齊齊擺在門邊。
我往裡走了一步，就發現屋裡變了樣。
更衣處添了十幾身男人穿的錦衣，洗漱台上也多出剃刀、香露和熏香匣。
我這個人還沒踏出葉府，陸懷遠倒先把自己安進來了。
他跟在我後麵，順手拎起我一件舊袍看了看，下一刻就扔進紙箱裡。
“這種破舊粗袍，也有資格留在清禾的主屋？”
“你平日穿成這樣，活像上門補牆修瓦的。她醒來一睜眼就見到你，心裡煩你，也正常。男人若是沒出息，連身上的衣裳都透著寒酸。”
我沒接話。
徑直走到書架前，把那四十七冊醫誌一本本取了下來。
葉清禾昏睡之後，她每日體溫多少、脈象如何、吃下去多少東西、每次服藥後的變化，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十七冊第八頁，記著她頭一次對外界聲音有了反應。
第三十二冊最後一頁，寫著她右手食指在淩晨四刻後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夜，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
我就那麼盯著她的手，硬生生守到了天亮。
第二日，醫師來查過後告訴我，她的意識快醒了。
我當時蹲在醫館長廊底下，喜得眼淚止不住，哭了很久。
葉母那會兒把我抱住，說我是葉家的福星。
老太爺也親自發話，讓人把我的名字記進族譜，說葉家往後幾代人，都得記著我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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