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萬兩的餌，釣皇城司的魚！
破廟巷殺豬鋪的後院，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泔水餿臭味。
但在蘇眠眼裡，這味道簡直比春風樓上等的花雕酒還要醉人。
“嘩啦——”
一桶冰涼的井水當頭澆下，將暗格裡取出的赤金元寶衝刷得乾乾淨淨。蘇眠蹲在滿是泥濘與豬血的青石板上，手裡攥著一塊破抹布，將每一錠金子都擦得鋥光瓦亮。微弱的星光下，那黃澄澄的光芒映照在她那張清冷絕豔卻滿是貪婪的臉上，折射出一種詭異的鮮活感。
“一千兩……一千一百兩……一千二百五十兩。”蘇眠將最後一塊金子在衣服上蹭了蹭，精準地拋進腳邊的粗布麻袋裡，發出沉甸甸的悶響。她站起身，順手將沾滿腥臭泔水的抹布精準地擲向不遠處的木板床，“顧長風，加上今晚的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還有進城門時老娘自毀形象的演出費，你現在統共欠我兩萬五千兩黃金。這筆賬，就算是閻王爺來收人，你也得先給我結清了再下去！”
顧長風靠在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為了偽裝而沾滿汙垢的破爛粗布衣。他臉色蒼白如紙，唇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先前為了逼真而逼出的毒血痕跡。
麵對蘇眠這番強盜般的清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鎮北侯世子，不僅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
“蘇老板算賬的本事，倒比殺豬的刀法還要利落三分。”顧長風抬起那雙骨節分明、此刻卻布滿灰塵的手，從懷中極其小心地掏出那枚沾著乾涸血跡的兵部大印，以及那本殘缺的藥人賬冊。“兩萬五千兩黃金，顧某認了。不過，既然要還債，就得把盤子做大。蘇老板，你想不想賺一筆更大、更快、更要命的錢？”
蘇眠擦拭剔骨刀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偏過頭，一雙猶如黑豹般銳利的眸子死死盯住顧長風，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縮：“十萬兩白銀的情報費？你確定皇城司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瘋狗，願意拿這麼多錢來買一個虛無縹緲的消息？”
“不是消息，是命門。”
顧長風站直了身子，儘管虛弱，但他身上那股屬於門閥世子的清冷威壓卻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緩緩踱步走到案板前，將那本殘缺的人皮賬冊攤開，修長的手指點在上麵那些詭異的南疆圖騰上。
“魏賢丟了私宅裡百萬兩的私房錢，這隻會讓他肉痛；但他丟了兵部大印和這本記錄著‘藥人’煉製之法的賬冊，這會要了他的老命。私造不知疲倦、力大無窮的怪物大軍，甚至還將邊關將士折磨致死……這是什麼罪？”顧長風抬眼，目光森寒，“這是誅九族、淩遲處死的謀逆大罪！”
蘇眠冷笑一聲，手中的剔骨刀在指尖挽出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刀花，刀刃“錚”地一聲釘入案板，剛好貼著顧長風的手指邊緣。
“老娘不關心他誅幾族。我隻關心，錢從哪出？”
顧長風麵不改色，連指尖都沒有顫動分毫。他看著蘇眠，語氣平緩卻透著極強的蠱惑力：“皇城司與東廠，就像是盛京城裡的兩頭餓狼，為了爭奪聖上的寵信，早就鬥得你死我活。皇城司指揮使陸沉，出身世家，最是自命清高，平日裡沒少被魏賢這個閹黨壓在頭上拉屎。如果這時候，有人把魏賢謀逆的鐵證遞到他手裡……”
“他不僅會感激涕零，還會毫不猶豫地掏出十萬兩白銀，買斷這個可以把魏賢徹底踩死的機會。”蘇眠接上了他的話，眼神中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她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黑吃黑，借刀殺人。顧長風，你這心肝，怕是比我殺的那些黑心豬還要黑上幾分。”
“承蒙誇獎，不過是為了活命，順便討個公道罷了。”顧長風淡淡地回應，隨即將目光投向門外濃重的夜色，“魏賢的私宅被燒，東廠現在肯定像瘋了一樣在全城大搜捕。用不了兩個時辰，這破廟巷就會被翻個底朝天。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把這個餌拋出去，把水徹底攪渾。”
蘇眠一把拔出案板上的剔骨刀，刀刃在衣擺上蹭去根本不存在的血跡。
“說吧，怎麼釣？讓我提著刀去皇城司大門口要賬？雖然有點麻煩，但看在十萬兩白銀的份上，我也可以把他們那個什麼指揮使的脖子先架在刀刃上，再慢慢談價錢。”
“不可。”顧長風搖頭，眉頭微蹙，“陸沉此人生性多疑，武功深不可測，且皇城司內機關重重、高手如雲。你若是強闖，就算能殺出重圍，也絕對拿不到錢。做買賣，講究的是拿捏對方的軟肋。”
顧長風轉身，走到一旁破舊的書案前，鋪開一張泛黃的桑皮紙，提起一支禿了毛的毛筆，在硯台中蘸了蘸清水，隨後竟是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將一滴殷紅的鮮血滴入硯台，以血代墨，快速地在紙上寫下了幾行晦澀難懂的暗語。
蘇眠抱臂靠在柱子上，看著他這自虐般的舉動，嗤笑一聲：“世子爺這又是演的哪一出？苦肉計對我可沒用，血書寫得再慘，該還的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這是天機閣的特級密信格式，隻有用人血，且是身中過南疆蠱毒之人的血寫成，才能引起皇城司最高級別的重視。”顧長風一邊寫，一邊微微喘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牽機散的餘毒雖然被壓製，但這種動用內力和氣血的舉動，依然讓他痛苦不堪。
他強忍著經脈中仿佛有無數把小刀在刮的劇痛，將紙條折疊成一個極其複雜的形狀，最後在封口處，用指甲挑起一絲從魏賢私宅順出來的、屬於藥人的黑色毒血，點在了上麵。
“啪”的一聲，顧長風將密信拍在案板上，身體不可抑製地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一隻粗糙卻異常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蘇眠皺著眉頭，單手拎小雞似的將他拽穩，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算計別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這副破身子骨。你若是死在這兒，我那一院子的爛肉還得算上你一份，晦氣！”
顧長風借著她的力道站穩，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混合著皂莢香與淡淡血腥味的奇特氣息。不知為何，在這朝不保夕的殺豬鋪裡，在這個隨時可能翻臉不認人的財迷殺手身邊，他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死不了，我的命，現在可是蘇老板的私有財產。”顧長風低聲咳了兩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隨後正色道，“盛京城北，有一家名為‘醉花陰’的賭坊。那是皇城司設在市井的暗樁。卯時初刻，陸沉的心腹、皇城司副提點趙無極會在那裡對賬。你把這封信交給他。”
“信裡寫了什麼？”蘇眠拿起那張帶血的紙條，在指尖翻轉。
“我告訴他，今晚子時，東郊十裡亭，一手交錢，一手交魏賢謀逆的罪證。若是遲了，這份證據就會出現在禦史台大夫的書桌上。”顧長風的眼神冷如寒潭，宛如一個正在布置絞肉機的棋手，“趙無極看到這信上的南疆蠱毒痕跡，必定不敢隱瞞，絕對會在一個時辰內報給陸沉。”
“十裡亭？那裡地勢開闊，四麵透風。你就不怕皇城司不講武德，直接布下天羅地網，把我們射成刺蝟，來個殺人越貨？”蘇眠挑了挑眉，雖是疑問，但眼中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隱隱跳動著嗜血的興奮。
“他們當然會這麼做。”顧長風冷笑，眼底閃爍著算計的精芒，“所以，我們根本就不去十裡亭。去赴約的，隻能是東廠的人。”
蘇眠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就像看到了絕世珍寶一般，甚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顧長風削瘦的肩膀，差點沒把他拍得背過氣去。
“漂亮！你這是要用十裡亭做局，讓皇城司和東廠在那兒先狗咬狗？但這怎麼保證東廠的人會去？”
顧長風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魏賢丟了百萬金銀和賬冊，現在必然焦頭爛額。天亮之前，我會通過天機閣的暗線，向東廠放出消息，就說劫走官銀和私宅財寶的飛天大盜，今晚子時要在十裡亭與南疆密使分贓。魏賢那條瘋狗，絕對會把手裡僅剩的精銳全部壓上去！”
“一邊是帶著十萬兩白銀去買謀逆證據的皇城司，一邊是紅了眼去抓大盜找回官銀的東廠番子。”蘇眠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竟是忍不住大笑出聲，“黑燈瞎火，兩幫人馬在十裡亭撞上，互相都以為對方是自己要找的目標……嘖嘖嘖，世子爺，你這招‘借刀殺人’，真是惡毒得深得我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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