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命可以，得加錢
逼仄的醃肉缸裡，光線昏暗得隻能勉強看清彼此的輪廓。
男人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錯愕”的情緒。他自己的力道他最清楚，哪怕重傷力竭，剛才那一擊也絕非尋常市井百姓能夠輕易化解的。更可怕的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殺豬女，僅僅用了兩根手指，就如同鐵鑄般鎖死了他的刀刃。
那種瞬間爆發出的恐怖握力，簡直違背了常理！
“你……”男人嘶啞著嗓子剛吐出一個字，喉嚨裡便湧上一股腥甜，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蘇眠那件散發著豬油味的皮圍裙上。
“我什麼我？”蘇眠嫌棄地皺了皺眉，手中的匕首靈巧地挽了個花，極其自然地插進了自己腰間的武裝帶裡，“皇城司的破銅爛鐵，做工倒還湊合，留著給王叔剔骨頭用正好。”
男人看著自己防身的利刃被她如此輕描淡寫地折磨，想要掙紮，但腹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因為剛才的強行發力徹底崩裂。溫熱的鮮血瘋狂湧出，他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身體像失去了骨頭般，軟綿綿地往缸底滑去。
“喂，別死在我缸裡，晦氣！”
蘇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感受著手裡越來越沉的重量，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破廟巷裡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她本不想管閒事。但這男人偏偏死不透，而且剛才那兩個搜查的黑衣人顯然是鐵了心要在這片區域布控。若是這男人真咽了氣，屍體一旦發臭，招來了巡城營的狗，她這間清淨的殺豬鋪子可就真保不住了。
“算我今天出門沒看黃曆。”
蘇眠嘟囔了一句，單手像拎小雞一樣，將這個身長八尺、骨架寬大的成年男子直接從半人高的醃肉缸裡提溜了出來。
男人的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砰”的一聲悶響，被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後院堆放雜物的一張厚實木板床上。
這一下摔得極重，男人痛苦地悶哼了一聲，原本快要渙散的意識竟然被生生摔回來幾分。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隻看到那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在一個破木櫃裡翻找著什麼。
“水……冷……”他本能地打了個寒顫。失血過多帶走了他體內大量的溫度，盛京初春的清晨本就透著刺骨的寒意，他此刻隻覺得如墜冰窟。
“閉嘴。再囉嗦，我現在就把你剁了喂後巷的野狗。”
蘇眠頭也不回地斥了一句，轉身走過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缺了口的粗瓷海碗，半截黑乎乎的燒火棍，以及一根……縫補麻袋用的大號粗鐵針。
她走到木板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件價值連城的蜀錦玄袍已經被血水和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腹部的布料破開一個大口子，皮肉外翻，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麵蠕動的臟器。傷口邊緣泛著一層詭異的青黑色——刀上有毒。
“好刀法，由下至上，切開了腹直肌，差點就挑破了腸子。”蘇眠用那半截燒火棍隨意地撥弄了一下他傷口邊緣的碎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估案板上的一塊五花肉，“更難得的是這毒，‘牽機散’的劣質仿製品，發作慢，但疼起來能讓人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你這仇家，是多恨你啊？”
男人聞言，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桃花眼瞬間睜大，死死盯著蘇眠：“你……到底是誰？尋常屠戶，怎會識得牽機散？！”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死了。”蘇眠扯過旁邊一條相對乾淨的破布，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汙，“救你這半條命，很麻煩。我這人最討厭麻煩。”
“救我……”男人死死咬著牙，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顫抖著抬起那隻戴著烏黑扳指的右手，抓住了蘇眠的衣角，“隻要你能保我……不死……你要什麼……我都能給……”
“哦？”蘇眠挑了挑眉，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極具商業氣息的微笑，“空口無憑啊，這位公子。我這殺豬鋪子本小利微，不概賒賬。”
男人喘息著，用儘全身力氣，將拇指上那枚非金非玉的烏黑扳指褪了下來，塞進蘇眠的手心裡。
“此物……乃信物。持此物去城東長樂坊的‘千金一笑’當鋪……可支取黃金……五百兩。先做……定金。”
“五百兩？”蘇眠掂量了一下手裡那枚冰冷沉重的扳指，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雖然不認得這扳指的來曆，但這材質入手溫潤沉水，絕非凡品。更何況，這男人開口就是五百兩黃金的定金，簡直是個行走的金元寶。
“成交。”
蘇眠將扳指往懷裡一揣，變臉比翻書還快。她一把捏住男人的下巴，將手裡那截黑乎乎的燒火棍強行塞進了他的嘴裡。
“咬緊了。要是敢把舌頭咬斷，那五百兩黃金我可就算作收屍費了。”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就見蘇眠端起那個缺口的粗瓷海碗——裡麵裝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最劣質、最刺鼻的烈性燒刀子！
“嘩啦！”
沒有絲毫預兆，整整半碗烈酒，被蘇眠毫不留情地直接潑在了他外翻的傷口上！
“唔——！！！”
男人雙眼瞬間瞪大到了極致，眼球上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那種傷口被烈酒生生澆灌的劇痛，猶如萬蟻噬骨，又如烈火焚身！他本能地想要弓起身體慘叫，但嘴裡咬著燒火棍，隻能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吼。
他猛地掙紮起來，試圖揮開蘇眠。
然而，下一瞬，一隻白皙、纖細，卻重如泰山的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蘇眠甚至連腰都沒彎，僅僅是單手隨意地一按，男人那因為劇痛而爆發出驚人力量的身體，竟然被死死釘在了木板床上，動彈不得分毫！
“別亂動，腸子要是滑出來，我可不管塞回去。”蘇眠語氣冷漠，右手已經拿起了那根穿好粗麻線的麻袋針。
沒有麻沸散，沒有金瘡藥。
蘇眠的動作極其粗暴且迅速。她看準了外翻的皮肉，手腕一用力，粗大的鐵針帶著令人牙酸的“哧啦”聲，生生刺穿了男人的皮肉。
男人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和臉上的泥水混在一起。他死死咬著那根燒火棍，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幾乎要被他咬斷。
“忍著點，毒血得擠出來。”
蘇眠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傷口周圍極其用力地按壓。伴隨著黑紅色的腥臭血液不斷湧出，她手中的大號鐵針上下翻飛，動作竟然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練和韻律感。
一針，兩針，三針……
她縫合的針法毫無美感可言，針腳粗大且密實，就像是過年時縫合灌湯肉肚的粗劣手法。但不可否認的是，每一針都極其精準地避開了要害血管，將那些破裂的肌肉組織強行拉扯、固定在一起。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後院裡除了沉重的喘息聲和利刃穿透皮肉的微響，再無其他聲音。
“行了。”
蘇眠打了個極其結實的死結，用剛才順來的那把皇城司匕首乾脆利落地割斷麻線。她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木板床上的男人已經徹底虛脫了。他渾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嘴裡的燒火棍掉落在地，上麵布滿了深深的牙印，甚至還沾著一絲血跡。
但奇跡般地，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卻漸漸平穩了下來，那可怕的流血也止住了。
蘇眠抓起一把灶台底下的草木灰，毫不客氣地糊在了他縫合好的傷口上，然後用麻布胡亂纏了幾圈，打了個極醜的蝴蝶結。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井邊，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將雙手浸泡在裡麵，仔細地洗去指甲縫裡的血垢。
“你……究竟是何人……”
木板床上，男人虛弱到了極點，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蘇眠的背影。那目光中，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防備，更有一種深深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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