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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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我職業生涯見過的最離譜的場麵。
不是開會。
不是調解。
是公審。
是他媽的——審判大會。
二十三個人擠在會議室B裡，輪流發言。
不是發言。
是上台作證。
第一個正式開口的是李姐。
"先說一件小事。去年中秋，公司發月餅，每人一盒，六個裝。我放在工位上還沒拆封，下午開了四十分鐘的會回來——隻剩四個了。包裝盒上有兩個手印，油的。我以為我記錯了。"
她頓了頓。
"後來錢進在朋友圈發'中秋快樂'，配圖裡盤子邊上擱著兩塊月餅。我放大仔細看了——跟公司發的一模一樣。"
錢進："月餅長得都——"
"包裝紙上印著公司logo！外麵買的月餅會印我們公司logo？你從哪個超市買的？說出來我去進貨。"
李姐嗓門拔高了八度。
錢進閉嘴了。
第二個是小白。
"鼠標墊的事群裡已經說了我不重複了。我說另一件。上個月我帶了一箱車厘子到公司，分給大家吃的，放茶水間。中午回來箱子還在，但輕了一半。我以為是同事們吃的，還挺高興。"
他回頭看了錢進一眼。
"後來有人跟我說，中午看到錢進從茶水間出來，手裡拎著個保鮮袋，鼓鼓囊囊的，紅色的東西，大概有一斤半。"
錢進："我拿的是番茄——"
"我們公司有菜市場嗎？"
第三個是小王。
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錢進麵前，跟審犯人一樣。
"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椅子坐墊。"
錢進："記不太——"
"痔瘡的那個。"
全場安靜。
"中間挖了個洞的那種中空坐墊。我做完手術醫生讓我坐那種的。花了三百多，用了兩年，屁股都磨出包漿了。結果有一天來上班——墊子變了。"
他掰著手指頭曆數差異。
"顏色：原來深藍，現在灰的。材質：原來矽膠的，現在海綿的。形狀：原來中間有洞，現在沒洞了。"
他看著錢進。
"你告訴我，坐墊自己進化了？還是被野生坐墊替換了？"
會議室有人在憋笑。
"後來我找到我那個墊子了——在你椅子上。墊子底部我用油性筆寫過記號的，寫了個'王'字。你椅子上那個墊子翻過來——'王'。"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
"錢進，一個痔瘡墊你也拿？你知不知道那上麵坐過什麼？"
有人終於繃不住了，笑出了聲。
不是好笑的笑。
是那種對這個世界已經徹底放棄理解的笑。
控訴繼續。
一個接一個。
像是開了閘。
有人丟了放在公司衛生間櫃子裡的整管牙膏。
有人的雨衣被穿走了——注意不是借走是穿走，至今沒還，三個星期了。
有人存在公司冰箱裡的酸奶連續三天每天少一瓶，第四天他在酸奶瓶上貼了張紙條"誰再喝我在裡麵吐過口水"。結果第五天酸奶依然少了一瓶。紙條還在，但被人翻到了背麵。
我看到錢進往椅背上縮了縮。
然後最重磅的來了。
行政部的王姐。
四十出頭的女人，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這次進來的時候臉都是鐵的。
"說一個大的。"
她環顧一圈。
"上個月我的工牌丟了。丟了一天，第二天又出現在我工位上了。我以為是自己落在哪了。"
她看著錢進。
"但在那丟失的那一天——有人看到錢進拿著一張工牌在VIP食堂刷卡。VIP食堂隻有總監以上才能進。刷卡的時候門禁係統顯示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她太陽穴上的血管跳了兩下。
"保安事後跟我說'王姐你那天中午吃得真多啊，打了三個葷菜'。我那天中午在外麵見客戶！根本沒去！"
"你用我的身份！吃了三個葷菜！VIP食堂一個葷菜二十八！你欠我八十四塊！"
這一條出來的時候——
會議室裡二十三個人倒吸涼氣的聲音是同步的。
周琳麵前的筆記本電腦上，記錄文檔已經翻了兩頁半。
她的表情從最開始的"公正調解"變成了"我在審什麼離譜的案子"。
然後前台的小姑娘怯怯地舉了手。
"我……我也想說一個……"
"說。"
"我桌上放過一個小香薰。無火的，白茶味的，三十多塊錢。有一天沒了，我也沒當回事。後來有一次去錢進那邊送快遞……經過他工位的時候……"
她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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