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門世子帶不沾銅臭的寒門小姑娘出席壽宴，席間嘲諷我：“她鑽進錢眼裡了，斷了月例看她能硬撐幾天。”
話音剛落，管事慘白著臉跌撞進門：“世子爺，盛姑娘不見了！”“
她把您送的莊園和畫舫全押出去換了現銀，卷走整整十五萬兩，連戶籍都銷乾淨了！”
世子手裡的酒盞猛然摔得粉碎。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別人攢幾個銅板買吃食，我把錢一點點扣下來，專挑簪花步搖。
十七天裡，頭上的花樣絕不肯重樣。
再長大些，別人書案上擺滿經史，我再忙，也非得在手邊擱一麵小鏡子，隔一會兒就照照發絲，理理額前碎發。
後來更是如此。
我費儘心思養自己，吃穿用度樣樣精細，硬是把自己養成了京中權貴圈裡最惹眼的美人。
所以，裴景珩當初為了討我歡心，在拍賣會上砸下重金，拍了一座帶著百年酒坊的莊子記到我名下時，我收得坦然。
我愛銀子，他愛我的臉。
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生意。
直到他身邊多了個出身寒門的小姑娘。
她和我不一樣。
她說自己不要莊子，也不要車馬珠翠。
那日湖上畫舫擺宴，是給裴景珩賀生辰。
席間，裴景珩問她想討什麼。
她眼圈微紅，隻輕輕搖頭。
“我不願意拿銀錢去算情意。”
“若世子真的疼我，給我一枚衣扣就夠了。聽人說，第三顆離心口最近。”
裴景珩聽完便笑了，抬手扯下一顆衣扣遞給她。
“就這麼點念想？”
四下一陣哄笑。
“這姑娘倒真單純。”
“世子爺還不快收好這份心意？”
席間幾個世家子弟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長，擺明是在笑我隻會伸手撈銀子。
我靠著軟榻沒動，先看了看她那張年輕卻清淡的臉，又把目光轉去琉璃窗外。
外頭夜雨落得密，燈色映在水麵，泛著一層金。
我垂眼摩挲腕上的金累絲寶鐲，鐲麵折出一點微光。
這世上，哪有什麼人是真的不愛錢。
無非是她手裡的籌碼不夠，開不起價。
跨不過門第，拿不出讓人心動的本事，就隻好把清高捧出來，當最後那點體麵。
說到底，她不是不俗。
隻是她沒有美到我這個地步罷了。
……
“予安姐，怎麼不說話了？”
嚴寬端著酒盞，斜靠在窗邊長案旁，笑得吊兒郎當。
“你瞧瞧柳夢恬，多知趣，多乾淨。”
“哪像你，上回才從世子爺手裡要走一隻孤品玉鐲。今兒他生辰，你是不是又惦記上什麼大的了？”
他這話一出，船廳裡頓時靜了靜。
幾道目光同時落到我身上，輕蔑得很直白。
柳夢恬攥著那枚從裴景珩衣襟上扯下來的衣扣，像受了驚似的，往他身後縮了縮。
“嚴公子，你別這樣說予安姐。”
她聲音又輕又軟，顫意拿捏得恰到好處。
“予安姐生得這樣美，自然配最貴重的東西。我隻是個普通學生，哪裡敢和她比。”
裴景珩原本正懶洋洋轉著手裡的玉扳指。
聽到這句，他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緊接著， 他 看向了我腕間那隻鐲子。
那是上個月我纏了他三天，他才叫人從外頭尋回來的稀罕貨。
他目光落過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喜歡。
那是掂量，是比較，是心已經偏去別人那邊後的審視。
像本來屬於我的東西，被人一點點從我身上挪走。
“盛予安。”
他開口，叫的是我的全名，聲音不重。
“今日我生辰，你還沒說，想要什麼回禮？”
我收回手，抬頭看他。
窗外夜雨敲著琉璃，燈影碎得零零落落。
我原本想要什麼？
我想起七日前，他還抱著我躺在榻上，說這艘值三萬兩的畫舫，會在他生辰當天過到我名下。
可現在，我看著他的眼睛，已經懂了。
這東西，他不會再給我。
於是我笑了回，語氣平靜得很。
“我想要的，隻怕世子爺嫌太俗。”
裴景珩眉梢微動，沒有接。
倒是嚴寬先嗤了一聲。
“予安姐，你還知道俗氣？誰不知道你這人，隻要能拿銀子擺平的事，就絕不講情分。”
柳夢恬輕輕咬唇，小聲接了一句：“情分本來就不是銀錢能買來的。”
“是麼？”我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這艘畫舫的舫契，世子爺也不必簽給我了。”
裴景珩眸光微閃。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自己把這塊肥肉讓出來。
他盯著我看了兩眼，語氣反倒緩了些。
“夢恬暈船，這畫舫以後不下湖了。”
“我打算把它停在港口，改成她的私人畫閣。”
像解釋，也像通知。
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三萬兩的畫舫，不再送我，轉頭改給一個寒門姑娘當畫閣。
比起送我莊子，這份偏愛反而更惹眼。
莊子是拿來買我的美色。
畫閣，卻像是在替她圓夢。
“挺好。”我還是笑著，“靠水的地方，本來也適合作畫。”
裴景珩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早習慣我為了幾分產業、幾條門路跟他纏來磨去。
我這樣輕易退開，他反而不適應。
“你不生氣？”他問。
“我生氣有什麼用？能換成現銀麼？”我反問回去。
四周立刻傳來幾聲壓著的笑。
裴景珩臉色沉了沉。
他最看不上我凡事都往銀錢上算。
尤其是眼下，柳夢恬還攥著那顆不沾銅臭的衣扣。
這麼一比，我真是俗得明明白白。
“既然你沒生氣，那就行。”
他說完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張大額銀票，直接丟到我麵前案幾上。
“明日去珍寶閣，喜歡什麼自己挑。這些算補你的。”
“多謝世子爺。”
我探身過去，動作乾脆，把那張銀票收起來，放進雲錦荷包裡。
半點遲疑都沒有。
柳夢恬看著我，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藏不住的錯愕。
大概在她眼裡，這種帶著施舍意味的銀子，稍有骨氣的姑娘都該拒了。
可惜她不懂我們這一行的規矩。
第一條，就是人得清醒，退得也要快。
既然我已經看出來，他不會再把原先答應我的東西給我，
那這會兒扔過來的補償，我少收一分，都是自己吃虧。
我起身，順手撫平裙擺。
“你們慢慢玩，我明日還有事，先走了。”
裴景珩沒留我。
嚴寬還在後頭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予安姐慢著些，可別把銀票弄丟了。”
我懶得理，連頭都沒回，徑直出了船廳。
剛下畫舫，裴景珩身邊的親隨常管事就追了上來。
“盛姑娘，世子爺讓屬下送您回去。”
他態度仍舊恭敬，隻是眼裡多了點若有若無的同情。
“不用了。”我撐開傘，腳步沒停，“常管事，明日辰時，把這張銀票全部兌成現銀，送進我的私賬。”
常管事怔了一下。
“全部都兌？”
“對，一分也別留。”
我看著漆黑的湖麵，輕聲開口。
“不然我怕他轉頭又舍不得了。”
雨勢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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