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家
周五下午，林遠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
2008年的長途汽車還沒有高鐵快，走國道，沿途停靠七八個縣城。座椅是人造革的，靠背調不下去，坐久了腰酸。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樓房變成郊區的廠房，再變成農田和村莊。油菜花開到尾聲了，大片的金黃色裡夾雜著結籽的綠，像是有人用兩種顏料在田裡刷了一遍，還沒刷勻。
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睡了一路，口水流在她肩膀上，她也不擦，就那麼抱著。林遠看了她一眼，想起前世有一次出差，高鐵上旁邊也坐著一對母子。孩子哭了一路，母親怎麼哄都哄不住，周圍的乘客紛紛側目。到站的時候他幫她把行李架上的包拿下來，她說謝謝，他說沒事。那是他這輩子跟陌生人說過的最多的話之一。
大巴進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客運站的燈光是那種老式的水銀燈，照得地麵一片青白。出站口圍著一群拉客的司機，嘴裡喊著各個鄉鎮的名字。林遠從人群裡穿過去，聞到了汽油味、烤紅薯味，還有客運站廁所飄出來的消毒水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到家了”的味道。
“林遠！”
他抬頭。母親站在出站口外麵的台階上，穿著一件深紅色的薄外套，頭發比過年時視頻裡看到的又白了一些。她衝他揮手，手臂舉得很高，像怕他看不見。
其實出站口就那麼多人，怎麼會看不見。
“不是說了不用來接嗎。”
“在家待著也沒事。”母親伸手去接他的包。林遠沒讓，把雙肩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自己來。”
母親沒堅持。她走在前麵半步，側著身子，一邊走一邊看他。那種看不是打量，是確認。確認他沒瘦，確認他精神還好，確認他在電話裡說的“挺好的”是真的。
“你爸在家做飯。做了你愛吃的。”
“排骨？”
“排骨。還有你愛吃的酸辣土豆絲。”
林遠跟在母親身後，走過客運站門口那條街。街兩邊是各種小店，水果攤、煙酒店、蘭州拉麵、沙縣小吃。有一家賣炸雞排的，門口排著幾個中學生，校服袖子上沾著圓珠筆的墨跡。這些店和前世一模一樣，連招牌褪色的位置都一樣。
好像這個縣城的時間走得比別處慢。
家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燈是聲控的，母親拍了一下手，燈亮了。走到二樓的時候燈滅了，她又拍了一下。林遠跟在她後麵，聽著她的腳步聲和拍手聲，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最後一次回來，是去年過年。待了三天，大部分時間在回工作消息。
母親問他工作怎麼樣，他說還行。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問他有沒有談對象，他說忙。
三天裡，他跟母親說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五十句。跟張啟明開的那個需求評審會，他一個人就說了四十分鐘。
二樓到三樓的樓梯拐角處，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裡麵的灰色水泥。那塊牆皮前世就在那裡，他看了好幾年，從來沒想過問一句要不要幫忙修一下。
“媽。”
“嗯？”
“樓梯口那塊牆皮掉了，明天我買點膩子補一下。”
母親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會乾這個了？”
“學的。”林遠說。
他沒說謊。前世的出租屋裡，牆皮也掉過。房東不管，他自己看視頻學的。補得不好，坑坑窪窪的，但至少不漏水泥了。
母親沒再說什麼，轉身上樓。但林遠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門開了。
紅燒排骨的味道撲麵而來。不是食堂那種大鍋燉的，是用小砂鍋慢慢燜的那種味道，醬油和冰糖和八角混在一起，甜鹹交織，從鼻腔一路鑽到胃裡。林遠站在門口，聞著這個味道，忽然覺得這四個小時的大巴值了。
“回來了？”父親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拎著鍋鏟。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領口洗得發白變形，肚子比前世林遠最後一次見他時小一些。
2008年，父親五十出頭，頭發還是黑的。前世後來他回去，父親的頭發白了一半，染發劑遮不住，發根是白的，發梢是黑的，看上去像戴了一頂不太合適的假發。
“回來了。”林遠說。
他把鞋脫了，換上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地板磚上能感覺到磚縫的凹凸。這雙拖鞋他穿了整個大學，前世畢業的時候扔了。後來在出租屋裡，他買過很多雙拖鞋，超市買的，網購的，沒有一雙有這個腳感。
吃飯的時候，母親往他碗裡夾了三塊排骨。不是一起夾的，是一塊一塊夾的。第一塊是肋排，第二塊是軟骨，第三塊是帶一點肥邊的。林遠記起來，這是他小時候吃排骨的習慣——先吃肋排，再吃軟骨，最後吃帶肥的那塊，因為最香，要留到最後。
他自己都忘了這個習慣。
母親記得。
“學校食堂怎麼樣？”父親問。
“還行。”
“錢夠不夠用？”
“夠。”
“別省著。”
“沒省。”
父親問了三句，林遠答了三句。然後父親就不問了，低頭扒飯。他從來不是話多的人。前世林遠以為那是冷漠，後來自己工作了才發現，有些人關心你的方式就是不說話，隻往你碗裡夾菜。
父親沒給他夾排骨。但林遠注意到，那盤排骨擺在桌子正中間，離他最近。父親每次伸筷子都繞過排骨去夾旁邊的青菜，夾得很自然，像是本來就隻愛吃青菜。
吃完飯，林遠要洗碗。母親不讓，他說我洗，母親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動作不算利落，但洗得很仔細，盤子正反麵都刷，邊緣和底部也不放過。
“你在學校也自己洗？”
“嗯。”
“以前在家你都不洗。”
“以前不懂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次回來，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遠的手在水龍頭下麵停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母親靠在門框上，兩隻手交疊在圍裙前麵，“就是……說話的樣子不一樣了。上次打電話，你說‘不用省’，那個口氣，不像兒子跟媽說話，像……”
她沒說完。但林遠知道她想說什麼。像一個成年人跟另一個成年人說話。不是報喜不報憂，是平靜地告訴對方：我能扛住，你不用擔心。
“媽。”他把洗好的盤子放在瀝水架上。
“嗯？”
“我在學校跟同學做了點事，幫人改簡曆、模擬麵試，賺了一點錢。”他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多，但夠用。所以你們真的不用省。”
母親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走過來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來，擦了擦本來已經很乾淨的台麵。
“你爸去年年底體檢，血壓有點高。”她沒抬頭，像是跟台麵說話，“醫生說讓他少吃鹽。他不聽，說菜淡了沒味道。我說他也不聽，你明天說說他。”
林遠站在廚房裡，聽著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
“好。”他說。
晚上，林遠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還貼著他高中時貼的海報，NBA的，科比穿著24號球衣，後仰跳投的姿勢被定格在半空中。海報邊緣已經翹起來了，用透明膠重新粘過。
他坐在床邊，把手機掏出來。
郭立發了三條短信。
第一條：“趙鳴的章節加進去了，文檔更新了。”
第二條：“今天新接了四個預約。兩個簡曆，一個單麵，一個群麵。群麵湊齊了，下周三。”
第三條：“對了，那個打印店的張叔今天找我，說你的簡曆模板又賣完了，讓再送一些過去。”
林遠一條一條回。
“文檔更新的通知發了嗎？”
“發了。”
“四個預約，時間排開了嗎？”
“排開了。簡曆明天做，單麵周日，群麵下周三下午。”
“模板我回去再打一批。跟張叔說這兩天先撐一下。”
郭立回得很快：“你在家還回消息？”
“在家就不能回了？”
“我的意思是，你難得回去一趟，多陪陪你爸媽。”
林遠看著這條短信，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刪了又打。
“會的。”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這個縣城夜晚的樣子。沒有高樓，沒有霓虹，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對麵的居民樓亮著幾扇窗戶，有人在陽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的聲音清脆地傳過來。更遠的地方，能看見農田的輪廓，黑黢黢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前世他從這個窗戶看出去，想的是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去更大的城市，住更高的樓，過更忙的生活。
現在他回來了，想的不是這些。
第二天早上，林遠是被油條的味道叫醒的。
母親買了油條和豆漿回來，塑料袋紮得不緊，油條的香味從袋口溢出來，和豆漿的豆腥味混在一起。廚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父親擰開煤氣灶的哢嗒聲。
他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聲音，沒有立刻起來。
前世他在出租屋裡醒來，聽到的第一聲永遠是手機鬨鈴。然後是隔壁裝修的電鑽聲，樓下早餐店的叫賣聲，合租室友的洗漱聲。所有的聲音都在提醒他：該去上班了，該去擠地鐵了，該去開那個沒人記得住結論的會了。
這裡的聲音不一樣。這裡的聲音是在說：可以再躺一會兒。
他躺了五分鐘，然後起床。
早飯擺在客廳的小方桌上。油條、豆漿、一碟鹹菜、兩個水煮蛋。母親坐在對麵剝雞蛋，手指很慢，一點一點地把蛋殼剝下來，放在桌上的一張舊報紙上。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問。
“上午去趟五金店，買點膩子。然後去菜市場轉轉。”
“去菜市場乾嘛？”
“看看。”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把剝好的雞蛋放在他碗邊，又開始剝第二個。
林遠把雞蛋拿起來，咬了一口。蛋黃煮得剛剛好，不乾不稀，中間還有一點微微的溏心。前世他吃過很多雞蛋，便利店的白煮蛋，食堂的茶葉蛋，外賣隨單送的那種半顆鹵蛋。沒有一個有這種味道。不是雞蛋的問題。
五金店在菜市場旁邊，一間很小的門麵，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門口看報紙。林遠說要買膩子粉，老頭從報紙後麵抬起眼睛，從櫃台下麵摸出一袋，五塊錢。
“會刮嗎？”
“會一點。”
“刮的時候別太厚，乾了容易裂。”
“好。”
他拎著膩子粉穿過菜市場。早上的菜市場最熱鬨，賣菜的把最新鮮的菜擺在最前麵，菜葉上還帶著水珠。賣肉的案板上掛著半扇豬，蒼蠅在周圍打轉。賣豆腐的掀開紗布，熱氣冒上來，豆腐的白在那一瞬間亮得晃眼。
林遠在一個賣魚的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沾著魚鱗。她正在給一條草魚刮鱗，刀從魚尾往魚頭推，鱗片飛濺。旁邊站著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穿著圍裙，正在幫顧客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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