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標準
五月的第一個周末，林遠和郭立在學校後門的奶茶店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奶茶店叫“小杯”，開在一條巷子裡，門麵不大，六張桌子，牆上貼滿了便利貼，寫著各種願望和名字。老板娘三十出頭，紮一個馬尾，脖子上掛著一塊米白色的圍裙，忙起來的時候馬尾甩來甩去。店裡循環播放著陳綺貞的歌，聲音不大，剛好蓋住隔壁桌的聊天。
林遠點了一杯紅茶，郭立要了檸檬水。兩個人麵前攤著筆記本、幾頁打印出來的表格，還有一支筆。紅茶的杯壁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滑下來，在木桌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先盤一下。”郭立翻開他的筆記本。他每次開會都有這個習慣，好像不把東西攤開就沒法正式開始思考。
過去兩周的數據擺在那裡。
PDF文檔發出去了四百七十六份。付費服務接了一個，完成一個——簡曆深度修改兩個，模擬單麵一個。因為郭立說群麵需要湊人，暫時還沒開起來。收入加起來兩百二十塊錢。
兩百二十塊。
兩個人，兩周時間。
如果按小時算，還不如去學校門口發傳單。發傳單一天還能賺五十。
但郭立沒有提這個數字。林遠也沒有。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兩周真正值錢的不是那兩百二十塊。
是郵箱裡躺著的一百三十七封感謝信。是校內網上超過五百次的轉發。是王雪推薦來的三個學妹。是陳衝改完簡曆之後拿到的第一個麵試通知，他激動得半夜發了一條短信過來，短信結尾打了十個感歎號。
是“第一步”這個誰都沒聽過的名字，開始在學校的求職圈子裡被悄悄提起。
“先不說這個。”林遠把表格翻過去，露出下一頁。這一頁是他昨晚寫的，標題是“簡曆修改SOP——第一版”。
SOP。標準作業程序。前世他在公司裡寫過無數份，每一個項目上線前都要交，格式統一，步驟清晰，細到每一個操作都要寫清楚。那時候他寫得煩，覺得是浪費時間。現在他寫得認真，因為他知道，一個東西能不能從一個人變成一群人，能不能從小變成大，關鍵就在這個上麵。
他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上麵分了五個步驟。
第一步，診斷。讓用戶把現有簡曆發過來，對照一份問題清單逐項檢查。清單上列了十二條最常見的簡曆問題，從“求職意向缺失”到“經曆描述隻有頭銜沒有內容”，每一條後麵都標注了判斷標準。林遠把這十二條寫得很細。不是因為他想顯得專業，是因為前世他篩簡曆的時候，每一秒都在用這些標準做判斷，隻是那時候沒人幫他總結過。
第二步，挖掘。和用戶通一次電話，至少二十分鐘，專門問那些簡曆上沒有的東西。林遠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大部分人不會寫簡曆，不是沒東西可寫，是不覺得那些東西值得寫。挖掘的任務是幫他們把‘不值一提’的事情還原到本來的大小。”
第三步，重構。按照“動作+數字+結果”的邏輯重新組織經曆描述。把“負責社團活動”改成“組織三場兩百人以上的社團活動，拉到三千塊讚助”。把“參與項目開發”改成“用Java完成某模塊開發，兩千行代碼，bug率低於團隊平均”。
第四步，排版。統一字體、字號、行間距、頁邊距。不用花哨的模板，不用彩色的圖表，用最乾淨的方式把內容本身的力量放出來。林遠在這一條的備注裡寫了三個字：“呼吸感。”
第五步，複盤。改完之後把兩份簡曆並排發給用戶，標出每一處改動，解釋為什麼改。讓用戶知道這三十塊錢花在哪裡。
郭立把這張紙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筆，在“挖掘”那一步旁邊打了一個五角星。
“這一步最難。”他說。
“對。”
“也是最核心的。”
“對。”
郭立把筆放下。“你之前改的那幾份，花時間最多的也是這一步吧？”
“王雪的那份，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林遠說，“她一開始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過。聊到後麵才想起來，她在超市促銷的時候自己琢磨出一套話術，根據顧客的年齡和穿著調整推銷方式。她做過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做了。”
郭立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手指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然後他抬起頭。
“這個SOP，可以教給別人嗎？”
林遠喝了一口紅茶。茶已經涼了，澀味比熱的時候更明顯。
“理論上可以。”
“實際上呢？”
“實際上前兩步最難教。診斷需要經驗，挖掘需要會問問題。這兩步做不到位，後麵三步就是花架子。”
郭立靠到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也貼著便利貼，有一張上麵寫著“考研上岸”，還有一張寫著“漲工資”，字跡各不相同。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件事的核心門檻，在人的判斷力。”
“對。”
“那就對了。”郭立把目光收回來，“門檻在人的判斷力，就意味著不是誰都能做。不是誰都能做，就意味著不會被價格戰打死。”
他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麵寫著幾個大字——“模擬麵試SOP”。
“我這邊也整理了一版。”
模擬麵試的SOP比簡曆修改更複雜。郭立把它分成了三個環節。
準備環節，提前發給用戶一份行業常見麵試題清單，讓對方先寫一遍答案。不是背，是寫。郭立在這條下麵用筆劃了一道橫線，旁邊注了一行字：“寫出來的東西和腦子裡想的東西不一樣。腦子裡的答案永遠比紙上的漂亮，但麵試官隻能看到紙上的。”
模擬環節，嚴格按真實麵試流程走。從自我介紹到項目經曆，從職業規劃到反問環節，每一步都掐時間。郭立說自己當過幾次模擬麵試官，發現大部分人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答，是不會控製節奏。一個問題能說三分鐘，把麵試官的耐心說沒了。
複盤環節，全程錄音，結束後逐段回放。讓用戶自己聽自己的回答，然後問三個問題：你覺得這個回答能打幾分？哪一句是多餘的？如果重說一遍，你會怎麼改？
林遠看完，發現郭立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
“模擬麵試的目的不是讓用戶通過某一家的麵試。是讓他以後麵對任何麵試，都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怎麼說。”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前世他麵過幾十個人。發現一個規律：麵試表現最好的，不一定是能力最強的。是那些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最清楚的人。他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怎麼做的、做成了什麼樣，所以不管怎麼問，都能答到點子上。而那些麵試時支支吾吾的人，往往不是沒做，是做了之後從來沒想過“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清楚。這個詞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你這個SOP有一個問題。”林遠說。
“什麼？”
“複盤環節，讓用戶聽自己的錄音，這個體驗會很差。大部分人第一次聽自己的聲音，會覺得別扭，注意力全在聲音好不好聽上，反而聽不進內容。”
郭立皺了一下眉，想了幾秒。
“那怎麼辦？”
“先告訴他這件事。模擬開始之前就說清楚，錄音的目的不是讓他聽自己的聲音，是讓他站在麵試官的角度看自己的回答。把預期管理做在前麵。”
郭立拿起筆，在SOP的複盤環節旁邊加了一行字：“事前說明錄音目的，降低抵觸。”寫完他抬頭看了林遠一眼。
“這種事你是不是經曆過很多次？”
林遠端起已經徹底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
“算是吧。”
郭立沒有追問。這是他和郭立合作以來最舒服的地方。他問問題，但不刨根問底。他注意到細節，但不會逼你解釋。他像是一個把好奇心控製在恰好不讓對方難受的刻度上的人。這個能力，二十歲的年輕人裡很少見。
“接下來聊正事。”郭立把兩份SOP並排擺在一起。
“第一步”接下來怎麼走。郭立提出了三條路。
第一條，繼續深挖簡曆和模擬麵試，把這兩件事做到極致，做成學校裡公認的“求職第一站”。
第二條，把SOP教給其他人，培養更多的“簡曆診斷師”和“模擬麵試官”，從一個人變成一個小團隊。
第三條，把目光從本校擴大到其他學校。隔壁的理工大、師範，都有同樣的需求。
三條路擺在桌上。郭立分別列出了每一條的優缺點。第一條最穩，風險最小，但天花板也低。一個學校的求職市場就這麼大，大四學生加起來不到四千人，其中真正願意為求職服務付費的，可能不到百分之十。第二條能放大，但管理成本會上去。教別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教會一個人花的時間可能比自己乾一單還多。第三條想象空間最大，但跨校推廣的難度也最高——他們沒有名聲，沒有案例，隔壁學校的學生憑什麼信他們。
林遠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窗外。五月的陽光照在巷子裡，對麵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就翻起一層淺白色的背麵。一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從巷子裡穿過去，車後座的保溫箱上用紅色膠帶貼著一個笑臉。
“先走第一條。”林遠說。
“為什麼？”
“因為第二條和第三條都需要基礎。SOP剛寫出來，還沒經過足夠多的檢驗。現在就教給別人，教的是半成品。現在就跨校，拿出去的也是半成品。”他把杯子放下，“先把第一條走通。走通的標準不是賺到錢，是這兩份SOP改過五十份簡曆、做過三十場模擬麵試之後，再看它需不需要調整。”
郭立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這個人做事，跟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是想到了就想去試，不行再調。你是想清楚了再動，動之前先把底盤打紮實。”
“哪種更好？”
郭立笑了一下。“現在不知道。等‘第一步’做大了，就知道了。”
林遠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會鬆動一些，像一塊擰了很久的毛巾終於被展開了。
兩個人從奶茶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出深深淺淺的坑窪。遠處是大街上的車流聲，近處是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炒菜味，蔥薑蒜下鍋的香氣。
“走回去吧。”郭立說。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經過一家打印店的時候，林遠停了一下。不是之前他問過話的那家，是另一家，門麵更小，招牌上寫著“複印打印掃描，黑白五分彩色兩塊”。
“你在看什麼？”郭立問。
“看打印店的價目表。”
“為什麼？”
林遠沒有回答。他想起下午寫SOP的時候想到的一件事。簡曆排版，他們現在是自己用Word調。但如果業務量上去了，每一份都要花時間排版，這個時間成本會越來越高。有沒有更快的辦法？
“沒事。想到一件事。”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出巷子，大街上的路燈亮成兩排，把整條路照得通亮。公交站台下站著幾個等車的人，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抬頭看站牌。一輛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車頭的線路數字在暮色裡發著紅光。
“學長。”郭立忽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做的這個事，到底能走到哪裡？”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在郭立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
“我也不知道。”他說。
這是實話。前世他活到三十五歲，做過的最大的事情就是管一個十幾個人的技術團隊。他沒有創過業，沒有融過資，沒有把一個東西從零做到一然後從一做到一百。他的經驗止於執行，止於把別人定好的方向變成代碼。現在他自己定方向了，他才知道定方向比寫代碼難得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走一步看一步也行。但每一步都要踩實。”
郭立聽完，點了點頭。
“行。那就先踩實第一步。”
走到學三樓下，郭立停下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學長，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之前找過別人一起做這個。”
林遠看著他。
“找了兩個。一個說沒時間，一個說這種小打小鬨沒前途。”郭立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我沒告訴他們SOP的事，也沒說我們打算怎麼做。就是問了一句‘有沒有興趣一起搞點事情’。”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郭立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自嘲的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笑。“後來我就自己做了。再後來就看見你那條改簡曆的動態。”
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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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做事的做該把得他，前之那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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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算要都步一每，次一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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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起一人有要都，步一每“
。字行兩這著看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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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回不回一五你問問想是就，事麼什沒。接沒你話電打天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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