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賬本
林遠在食堂吃完了那頓紅燒帶魚。
味道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醬油放得重，帶魚煎得有點老，邊緣微微焦黑，咬下去鹹鮮混著一點苦。前世他吃過無數頓食堂，後來吃過無數頓外賣，沒有一頓有這個味道。
不是因為它多好吃。
是因為它真實。
周磊坐在對麵，把帶魚裡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碼在餐盤邊緣，整整齊齊。陸晨在旁邊嘲笑他：“吃個飯跟做手術似的。”
“你懂什麼，這叫認真。”
“你寫代碼怎麼沒見你這麼認真。”
“寫代碼又不會卡嗓子。”
林遠聽著他們拌嘴，沒插話。他把餐盤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這個習慣是前世養成的。有一年他出差去湖南，在一個小縣城裡看見田裡收稻子的老人，背彎成九十度，頭頂著四十度的太陽。從那以後他吃飯再也不剩。
前世他有很多這種習慣。好的習慣。但他沒來得及用它們過好那一生。
吃完飯，三個人往宿舍走。
四月的校園到處是人。籃球場上幾撥人在打半場，球鞋摩擦水泥地麵的聲音尖銳又熱烈。路邊擺了兩排社團招新的桌子，大一的學弟學妹被攔下來填表，臉上帶著那種還沒被大學消磨掉的新鮮勁兒。有個女生遞過來一張傳單，上麵印著“英語角，每周四晚，三教205”。
林遠接過來看了一眼。
三教205。
前世他去過一次。大二上學期，被周磊硬拉去的。去了發現滿屋子人，他坐在角落裡聽了一個小時，一句話沒說，走的時候把傳單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後來他花了三年時間才把英語練到能看技術文檔的程度。不是學不會，是總覺得來得及。
那張傳單被他疊了兩折，放進了口袋。
“你還真去啊？”陸晨看見了。
“去看看。”
陸晨和周磊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什麼。
回到宿舍，另外兩個人各自上床午休。林遠沒睡。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那台聯想台式機。
開機花了將近一分鐘。Windows XP的啟動音效響起來，藍綠色的默認桌麵出現在屏幕上。他盯著那個桌麵看了一會兒——一片草地，幾朵白雲，像素感明顯。
前世他的手機壁紙換過無數次。風景的，極簡的，純黑的。每一張都精心挑選過，但每一張他都沒認真看過。
他點開瀏覽器。IE6。圖標是一個藍色的e，右上角帶著當時微軟的標誌。
輸入網址的時候，他手指的肌肉記憶還在，但網站的域名已經需要想一想才能記起來。他先打開了人人網——那時候還叫校內網。頁麵加載出來，白藍色調，左側是個人信息欄，中間是好友動態流。頁麵的設計在今天看來有些擁擠，但在2008年，這是中國大學生最重要的社交平台，沒有之一。
他翻了幾頁。
有人在曬選修課的筆記。有人在問誰撿到了飯卡。有人轉了一篇《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的連載。有人發了一張圖書館窗外的晚霞，配文是“今天的天空有點好看”。
林遠看了很久那張晚霞的照片。
拍攝者的手機型號顯示在頁麵最下方：諾基亞 N73。
他忽然想起來，前世他也在那個角度拍過一張晚霞。大四快畢業的時候，用他攢了三個月生活費買的諾基亞 N78。那張照片後來隨著手機的丟失一起沒了，他難過了很久。
不是因為照片拍得多好。
是因為那是他大學四年唯一一張拍了之後覺得“值得留下來”的東西。
他關掉校內網。
打開了另一個頁麵。百度。搜索框裡，他敲下幾個字：校園創業大賽 2008。
回車。
搜索結果出來得很慢，寬帶是512K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爬。最後頁麵加載完成，第一條就是學校官網的公告。
“第九屆校園創業大賽報名啟動。截止日期：4月20日。參賽對象：全體在校學生。獎項設置：一等獎一名，獎金5000元；二等獎兩名，獎金2000元；三等獎三名，獎金1000元。優秀項目可獲推薦參加全省大學生創業大賽，並有機會獲得投資機構關注。”
他看完這條公告，然後打開了附件裡的報名表。
表格很簡單。項目名稱、團隊成員、項目簡介、商業計劃書。
他盯著“項目名稱”那一欄，光標一閃一閃。
前世他參加過這個比賽。大二的時候。和周磊、陸晨一起，三個人做了一個校園二手書交易平台的想法，寫了幾頁PPT，初賽就被刷了。評委的意見是“想法不錯，但缺乏可操作性”。
那個評語他記了很久。
後來他工作以後才明白，不是想法不行。是所有隻停留在想法階段的東西，都不行。
他關掉報名表。沒填。
然後他打開了一個Word文檔。白色的頁麵鋪開，光標在左上角，等著他敲下第一個字。
他沒有寫商業計劃書。
他寫的是一個問題清單。
“1. 2008年的大學生，每天花多少時間上網？在哪些網站？”
“2. 他們的生活費花在哪裡？除了吃飯和日用品，還有什麼？”
“3. 校內網為什麼火？它解決了什麼問題？”
“4. 如果我在校內網上做一個賬號，每天發內容，能積累多少關注？”
“5. 這些關注能變成什麼？”
問題列了十幾個。
他沒有答案。
前世的經驗能告訴他方向，但不能告訴他細節。比如他知道2010年之後微博會崛起，知道2012年微信公眾號會改變內容生態，知道2015年之後短視頻會是最大的流量入口。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個大學生，在2008年，用什麼樣的語氣寫什麼樣的內容，別人才會願意看。
這些細節，記憶不會告訴他。
他得自己去找。
林遠站起來，從書架上翻出一個沒用過的筆記本。藍色封麵，學校發的，扉頁上印著校訓。他翻過扉頁，在第一頁的左上角寫了一行字：
“2008年4月14日。開始。”
然後他開始記。
把剛才在Word裡列的問題抄到本子上，一行一行，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寫完問題之後，他另起一頁，在最上麵寫了兩個字——
“賬本。”
下麵畫了一條橫線。
第一行：生活費，500/月。
第二行：話費，30/月。
第三行：網費，20/月。
第四行：吃飯，15/天。
他算得很慢。前世做了七年技術，心算能力早就在一個個需求評審會裡消磨掉了。但他還是堅持手算，一筆一筆地寫。
最後算出來的結果是：在不買任何其他東西的情況下，每個月最多能剩下80塊錢。
80塊。
他把這個數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前世他讀大學的時候從來沒算過賬。沒錢了就跟家裡要，母親每次都會多打兩百。他心安理得地收著，從來沒想過那兩百塊是從哪裡省出來的。
後來他工作了，每個月給家裡轉兩千。他覺得那叫孝順。
現在他想，那不叫孝順。那叫還債。連利息都不夠。
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的短信：“生活費收到了嗎？”
他早上已經回過一次了。但他還是又回了一條。
“收到了。夠用的。你和我爸不用省，我這邊能安排好。”
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在筆記本旁邊。
下午兩點。
陸晨和周磊還在睡。宿舍裡很安靜，隻有台式機風扇轉動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鳥叫。
林遠繼續寫。
他在“賬本”那一頁的反麵，開了新的一頁。最上麵寫：
“可以做的事。”
下麵列了三條。
1. 校內網內容號。零成本，隻需要時間和判斷力。如果做起來，可以驗證自己對流量和用戶的判斷。
2. 外包。前世做過七年的技術，寫代碼的本事還在。2008年的技術棧和2018年不同，但底層邏輯相通，花時間能補回來。一單幾百塊，解決啟動資金問題。
3. 觀察身邊的人需要什麼。最好的創業方向，永遠是自己能接觸到的一手需求。
三條寫完，他停了一下。
然後在第三條下麵畫了兩道橫線。
不是因為它最重要。是因為前兩條他前世也想過，第三條他從來沒想過。
前世他做產品，永遠是對著PRD和排期表，用戶是表格裡的數據，需求是會議室裡討論出來的結論。他沒見過用戶，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們在什麼時間什麼場景下使用他的產品。他隻知道這個功能下周一要上線。
現在他沒有PRD了。
他得自己去找。
林遠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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