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他帶著笑臉，親自登門。
“年輕人有誌氣，是好事。但清河縣的水深，大人初來乍到，莫要傷了自己。”
我請他坐。
給他倒茶。
問：“盧員外會遊水嗎？”
他一愣。
我說：“不會的話，離水遠些。”
他沒再笑。
回去當晚，城中幾家糧鋪同時關門。
第二天，糧價翻了一倍。
第三天，百姓開始往衙門湧。
有人是真著急，有人是收了錢來鬨事。
我坐在堂上，聽著外頭的吵嚷，先讓人把老人孩子請到陰涼處，再命人煮粥。
盧家等的就是這個。
他們派了人混進施粥隊伍，準備往粥鍋裡撒藥。
隻要吃倒幾個，便能說官府拿壞糧害人。
那人端著藥粉，剛靠近灶台，一隻蘆花雞突然躥了出來。
是蕭景安養的那隻。
它追著一條蟲，撲棱著翅膀，撞了那人一下。
藥粉揚起來。
全撲進那人自己臉上。
他捂著嘴，轉身狂奔。
跑到街角，迎麵撞上另一名同夥。
兩人摔成一團。
藥粉沒剩下多少，罪證倒撒了一地。
衙役當場把人拿住。
蕭景安抱著雞，神情肅穆。
“它立功了。”
我說：“記一功。”
他問：“有賞嗎？”
“有。”
“多少？”
“兩把米。”
蕭景安皺眉。
“少了。”
我看著他。
“殿下，這是縣衙，不是你父皇的私庫。”
他想了想，把雞放下。
“行吧，先欠著。”
抓了下藥的人，糧價卻還沒壓住。
盧員外篤定，我調不到糧。
他買通了附近幾家大糧商，誰給我賣糧，便是與他作對。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蕭景安是皇子。
他確實沒什麼大本事。
但他會寫信。
當天晚上，他給皇帝寫了一封八頁長的家書。
前兩頁罵盧員外。
中間三頁列糧價、田畝、借契。
最後三頁，詳細解釋自己為什麼暫時還不能回宮，以及那隻雞如何立了大功。
我讓他把後麵三頁刪了。
他不肯。
“我父皇若隻想看公文，何必生我？”
我覺得也有道理。
與此同時，我讓人沿河去下遊買糧。
盧員外以為水路都在他手裡。
可押糧船的領頭人，恰好是我大姐後來嫁的夫君。
我姐夫原是商戶出身，跑了十幾年漕運。
與永安伯府那位最大的不同，是他答應的事會做，欠的錢會還。
成親時，大姐隻說了一句：“我自己的鋪子，我自己管。”
他答應得很痛快。
婚後果然從不過問。
如今聽說我缺糧，他帶著船就來了。
船到那天，盧家還在關門抬價。
我把糧鋪開在縣衙旁邊，按原價賣。
百姓排起長隊。
盧員外急了，派人半夜去燒糧倉。
火還沒點著，風向先變了。
引火油順著地溝流回去，燒到了縱火人停在巷口的車。
車上裝著從盧家運來的油桶。
轟的一聲。
盧家糧倉旁那間賬房，先著了。
救火時，牆塌了一角。
露出夾牆裡藏著的幾百份陰陽田契。
有的明麵上寫一百畝，私契寫五百。
有的田主早已死了，契書上卻年年有新手印。
我帶著衙役趕到時，盧員外正拚命往火裡扔賬本。
一看見我，他眼都紅了。
“沈順！”
我趕緊後退一步。
“您先別罵。”
晚了。
一根燒斷的房梁砸下來。
沒砸到他腦袋。
砸在他身後那口缸上。
缸裡是他藏的金銀。
金子滾了一地。
圍觀百姓全看見了。
盧員外站在金銀中間，嘴唇發抖。
我看著他，歎氣。
“都說了，先別罵。”
十五
盧家的案子，往上牽到了州府。
州府又牽到了京裡。
京裡那根線的儘頭，還是承恩侯。
我看完供詞，頗為感慨。
原來有些人雖然不常見，緣分卻一直在。
承恩侯大約也有同感。
他給二皇子送信時，連用了三個“此子不可留”。
二皇子比他謹慎。
他說沈順邪門，不可硬碰，應當徐徐圖之。
承恩侯不信。
他覺得世上沒有刀殺不了的人。
有，就是刀不夠多。
於是，我從鄉下查田回城那天，遇上了十二名刺客。
他們埋伏在山道兩側。
黑衣、蒙麵、短刀，一看便很專業。
裴照恰好去營中辦事，不在。
我身邊隻有四個衙役，還有一個抱著賬冊的書吏。
書吏當場腿軟。
我也有點緊張。
雖說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虧，可刀子畢竟亮。
為首的刺客看著我，冷笑。
“沈大人，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我問：“能不借嗎？”
他說不能。
我又問：“你知道前頭那些人如何了嗎？”
他冷哼。
“我不信鬼神。”
我點頭。
“挺好。我也不太信。”
然後，第一支箭射了過來。
箭沒碰到我。
射箭的人腳下踩塌了一處舊獸穴，整個人往下一沉，箭頭偏了，正紮中對麵同夥的褲腰。
那人嗷地跳起來。
旁邊的人一慌，刀脫了手。
刀飛出去，割斷了頭頂的舊繩。
路邊一捆運木場留下的圓木滾了下來。
四名刺客轉頭就跑。
跑得很齊。
栽得也很齊。
剩下幾人終於意識到不對，拔刀衝向我。
我轉身想躲。
腳邊卻有顆圓溜溜的栗子。
我滑了一下，蹲了下去。
刀從我頭頂過去。
刺客刹不住腳，一頭撞上馬屁股。
馬受驚，後腿一揚。
人飛了。
我蹲在地上，看著手邊那顆栗子，心情複雜。
書吏已經跪下了。
不是嚇得跪。
他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我趕緊叫他起來。
“別拜我，先幫忙捆人！”
為首的刺客還站著。
他看著滿地橫七豎八的同夥，眼神終於變了。
我與他對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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