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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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哭得最醜的一次，是在ICU門口。
奶奶躺在裡麵，渾身插滿管子，手背上全是針眼。
我隔著玻璃看她，眼淚根本止不住，鼻涕糊了一臉，連紙都來不及抽。
護士出來的時候說，老太太一直在念我的名字。
“她說想見蘇棠。”
我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推門進去的時候，奶奶的眼睛已經睜不太開了，但她一聽見我的腳步聲，手指頭動了動。
“丫頭……過來。”
我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又乾又瘦，骨節突出來，像一截枯樹枝。
但她還是使了力氣，把手腕上那條藍寶石手鏈褪了下來，顫顫巍巍地套在我手上。
“這是奶奶年輕時候的東西，找人估過價，一千五百萬。”
“奶奶不要——”
“聽話。”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這是奶奶能留給你最後的東西了。你那個丈夫……奶奶看不準他，你自己留個底。”
我瘋狂點頭，眼淚全砸在她手背上。
那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奶奶走了。
走的時候嘴角是彎著的，大概是覺得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在太平間門口坐了一整夜，手鏈冰涼，貼著手腕，像奶奶最後摸我那一下。
從那天起，這條手鏈我就沒摘下來過。
洗澡不摘，睡覺不摘，做飯不摘。
我老公賀景琛說我矯情。
他說：“一條鏈子而已，你天天戴著，也不嫌沉。”
我沒搭理他。
他不會懂的。
他從小錦衣玉食，爹媽都在，奶奶外婆健健康康。
他不知道一個從小跟著奶奶長大的女孩子，在失去奶奶之後，身上那條鏈子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千五百萬。
那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後一點有人疼我的證據。
而現在——
這條鏈子，出現在另一個女人的手腕上。
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下午三點，我剛從醫院複查回來——上個月查出來甲狀腺有個結節，醫生讓定期觀察。
坐在出租車上等紅燈，閒著沒事刷了一下朋友圈。
然後我就看見了那張照片。
賀景琛的助理，周芸，發了一張自拍。
背景是一家高級西餐廳，桌上擺著紅酒和牛排，她舉著一杯香檳，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配文是——
“謝謝老板的寵愛，這份禮物太貴重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呢~”
末尾還加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但我的眼睛根本沒看她的臉，也沒看她的文案。
我死死盯著的，是她左手腕上的那條鏈子。
藍寶石。
白金鑲嵌。
主石是一顆罕見的矢車菊藍。
鏈扣處有一道極細的劃痕——那是我五歲的時候摔跤磕出來的，奶奶心疼了好幾天。
我認得它。
就像認得自己的骨頭。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暈車嗎？”
我沒說話。
我把手機屏幕放大，又放大，再放大。
放到那道劃痕清清楚楚出現在屏幕上。
我的手鏈。
奶奶的手鏈。
在我老公的助理手腕上。
我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手指僵硬地滑動屏幕，翻了翻周芸最近的朋友圈。
三天前，深夜——一張某品牌限量款包包的照片，配文"加班的獎勵"。
一周前——一束巨大的紅玫瑰，配文"被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兩周前——一條卡地亞手鐲，配文"低調低調"。
每一條底下都有人問是誰送的，她統一回複一個調皮的表情，什麼都不說。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氣的。
是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空的。
鏈子不在。
什麼時候不在的？
我拚命回想。
前天晚上洗完澡，我把鏈子放在床頭櫃上。
因為第二天要去醫院，怕做檢查不方便，就沒戴。
昨天回來的時候——
我沒注意。
我居然沒注意。
這條我說好一輩子不摘的鏈子，我居然一整天沒發現它不見了。
我撥通了賀景琛的電話。
他接得很快，背景裡有說話聲，像是在開會。
“什麼事？我在忙。”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不耐煩裡帶著那種"你最好別浪費我時間"的施舍感。
我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很穩：“我放在床頭櫃上的藍寶石手鏈，是不是你拿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輕到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嗯，我拿了。”
我指甲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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