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光下的桂花樹（大結局）
王桂芬是在一個深秋的早晨走的。
那天雲水鎮的桂花正好開了，滿鎮都是甜膩的香氣。陸晚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給念晚喂米粉。電話是沈墨寒打來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媽走了。淩晨四點多，睡著的時候走的。很安詳，沒有痛苦。”
陸晚晚的手頓了一下。念晚張著嘴等了好久沒等到下一口米粉，不滿地哼哼起來。她把碗放在桌上，抱著念晚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樹開了滿樹的金黃。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
“我馬上過來。”她說。
掛了電話，她給阿芳打了個電話，讓她幫忙照顧念晚。阿芳二話沒說就來了，看到她的臉色，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晚晚，你沒事吧？”
“沒事。”她笑了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醫生說過，她的心臟撐不了太久。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這就夠了。”
她換了件黑色的衣服，坐上了去城裡的車。平安在學校，她沒有告訴他。她想等回來再說。讓他記住的奶奶，是在雲水鎮的小街上笑著給他買糖的奶奶，不是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的奶奶。
到了沈家，靈堂已經搭好了。王桂芬的遺像擺在正中間，是幾年前拍的，頭發烏黑，笑容慈祥。沈墨寒站在靈堂前，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到陸晚晚，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來了。”
“嗯。”
兩個人站在遺像前，誰都沒有說話。陸晚晚看著王桂芬的臉，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王桂芬頭發烏黑，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她上下打量了陸晚晚一眼，說：“就是她？瘦巴巴的，能生兒子嗎？”那時候她害怕極了，低著頭不敢說話。現在她不害怕了。她站在遺像前，鞠了三個躬。
“媽，您走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沈墨寒聽到了。他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葬禮結束後，沈墨寒站在墓前，很久沒有動。陸晚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有些亂。沈墨寒伸出手，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我媽這輩子，過得很不容易。”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她怕我被人欺負，所以把我教得很強硬。不許哭，不許低頭，不許對任何人示弱。她以為這樣是為我好。可她不知道，這樣把我教成了一個不會愛的人。不會愛你，不會愛平安，不會愛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墨寒，你對晚晚好一點。她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她。’”
沈墨寒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說過你一句好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陸晚晚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靠在沈墨寒肩膀上，看著墓碑上王桂芬的照片。照片裡的王桂芬笑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她從來不知道王桂芬可以笑得這麼好看。在沈家的五年，她隻見過王桂芬笑過兩次。一次是白夢瑤來的時候，一次是小萌考了第一名的時候。她以為王桂芬不會對她笑。可現在她知道了——不是不會，是不敢。怕對她好了，就沒辦法趕她走了。
“媽，”她輕輕地說，“您放心。我會對墨寒好的。會對平安好，對念晚好。我們會好好的。”
風停了。陽光照在墓碑上，照在照片上王桂芬的笑臉上。陸晚晚覺得，她在笑。是真的在笑。
回到雲水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平安站在門口等他們，手裡拿著一枝桂花。
“媽媽！爸爸！你們回來了！”他撲過來，抱住陸晚晚的腿，“奶奶呢？奶奶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陸晚晚蹲下來，摟著他。“平安，奶奶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去天上了。”
平安愣住了。他看著陸晚晚的眼睛，看到了眼淚。他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奶奶……死了？”
“嗯。”
“為什麼不等等我？我還沒跟她說再見。”
“奶奶走的時候，你還在上學。她不想打擾你。”
平安哭了。哭得很傷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陸晚晚摟著他，讓他哭。沈墨寒蹲下來，把平安抱進懷裡。
“平安，奶奶走了。但她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她希望我們好好的。你哭成這樣，她會心疼的。”
平安抽抽噎噎地抬起頭。“真的？”
“真的。”
“奶奶會在天上看著我？”
“對。她會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上學，看著你工作，看著你結婚。她一直都在。”
平安擦了擦眼淚，把手裡的桂花舉起來。“那我把這個送給奶奶。她最喜歡桂花了。”
沈墨寒接過桂花，放在窗台上。“好。放在這裡，奶奶就能看到了。”
平安點了點頭，又哭了一會兒，哭累了，趴在沈墨寒肩膀上睡著了。沈墨寒把他抱進房間，放在床上。念晚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陸晚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照在雲水鎮的小街上，照在阿芳的早餐店門口，照在沈墨寒的木工坊上，照在他們家那扇窗戶上。窗台上，平安放的那枝桂花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沈墨寒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平安睡著了？”
“嗯。哭了很久，累壞了。”
“念晚呢？”
“也睡著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身上。遠處有蟲子在叫，風在吹，桂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沈墨寒。”
“嗯？”
“你說，媽現在在哪兒？”
“在天上。看著我們。”
“你信這個？”
“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為什麼？”
“因為平安信。他信，我就信。”
陸晚晚笑了。她靠在沈墨寒肩膀上，閉上眼睛。
“沈墨寒，我們以後要好好的。”
“嗯。好好的。”
“不許吵架。”
“好。”
“不許生氣。”
“好。”
“不許比我早死。”
“這個……我儘量。”
陸晚晚笑了。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像一盞燈。她想起王桂芬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她最後一次去看她的時候，王桂芬拉著她的手，說：“晚晚，你知道我為什麼同意墨寒去雲水鎮嗎？”她說不知道。王桂芬笑了。“因為他在那裡，才會笑。在沈家，他從來不笑。我以為他是不會笑。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不會笑，是不敢笑。他怕笑了，就不像個老板了，就不像個男人了，就不像我教出來的兒子了。”
王桂芬停了一下，擦了擦眼淚。
“可在雲水鎮，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我才知道，我錯了。我教了他三十年，教他不要笑，不要哭，不要低頭。可我忘了教他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
“怎麼愛一個人。”
月光下，陸晚晚看著窗台上的桂花，笑了。她伸出手，拿起那枝桂花，放在鼻尖聞了聞。很香。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到雲水鎮的時候，是深夜，什麼都看不清。隻記得空氣裡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那時候她大著肚子，一個人，拎著一個破書包，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花，隻覺得好香。後來她知道了，那是桂花。雲水鎮的桂花。她的桂花。
“沈墨寒。”
“嗯？”
“你下輩子還要不要娶我？”
沈墨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要。當然要。”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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