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家的路
陸晚晚失眠了。
沈墨寒那句“我們重新開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裡那潭死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他站在月光下的樣子——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絕的、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她想起五年前，她嫁進沈家的第一天。那天晚上，沈墨寒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到房間，看了她一眼，說：“你睡沙發。”然後他倒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她在那張沙發上睡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後，他偶爾會讓她上床，但總是背對著她，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條線，她從來沒有跨過去過。
可現在，他說“重新開始”。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她怕信了，又會受傷。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傷一次了。
“平安，”她輕輕地說，“媽媽該怎麼辦？”
平安在她旁邊呼呼大睡，一隻腳丫子蹬在她肚子上，嘴裡嘟囔了一句“爸爸”。她苦笑了一下——連兒子都站在他那邊了。
第二天早上，陸晚晚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阿芳一看就笑了。
“昨晚沒睡好？”
“嗯。”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你騙誰呢？是不是想那個沈墨寒？”
陸晚晚的臉紅了。
阿芳看著她，歎了口氣：“晚晚，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個沈墨寒，以前確實不是個東西。但這段時間你也看到了，他是真的在改。一個大老板，跑到我們這窮地方開貨車，住那種破旅館，圖什麼？圖的不就是你和孩子嗎？”
“可他以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人都會犯錯，關鍵是看他願不願意改。他願意改，你就給他個機會。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平安。孩子需要一個爸爸。”
陸晚晚沉默了。她知道阿芳說得對。平安越來越大了，他開始問問題了——“爸爸為什麼不住在我們家？”“爸爸為什麼晚上要走？”“別人的爸爸都跟媽媽住在一起，我的爸爸為什麼不？”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想騙平安，但也不想告訴他真相——你爸爸以前不要你，不認你，把你和媽媽趕出了家門。
“我再想想。”她說。
沈墨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了。他不提“重新開始”的事，不逼她做任何決定。他隻是每天出現，開他的貨車，送他的貨，下午回來陪平安玩，偶爾在早餐店幫忙。
他學會了包包子。雖然包得還是沒有阿芳好看，但至少不會露餡了。他還學會了煮粥、炸油條、做豆漿。阿芳誇他“有進步”，他高興得像個得了小紅花的小學生。
“陸晚晚，你看，這個包子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他舉起一個包子，得意洋洋地展示。
陸晚晚看了一眼——嗯，確實比昨天好看。昨天的像個歪瓜裂棗，今天的至少像個包子了。
“還行。”
“就還行？我覺得已經很好了。你看這個褶子，多均勻。”
“你一個包子，至於這麼高興嗎？”
“當然至於。這是我包了一百多個才練出來的。一百多個！你知道我浪費了多少麵粉嗎？”
陸晚晚忍不住笑了。她一笑，沈墨寒也跟著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傻子。
阿芳在旁邊看著，偷偷地樂。
“這兩個人啊，”她對小美說，“遲早的事。”
小美點頭：“我看也是。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平安一歲半的時候，學會了一件大事——自己上廁所。
那天沈墨寒正好在。平安突然扯著褲子喊“尿尿”，沈墨寒一把抱起他衝進衛生間。平安坐在小馬桶上，用力了半天，終於成功地尿了出來。
“爸爸！尿尿了！”平安興奮地指著馬桶。
沈墨寒比他更興奮：“平安好厲害！會自己上廁所了！”他把平安舉起來轉了好幾圈，平安咯咯地笑，笑聲傳遍了整條街。
陸晚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濕了。
她想起平安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來、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媽媽，她都是一個人。但這一次，不是了。這一次，有一個人跟她一起高興，一起慶祝，一起為孩子的每一個小小進步而熱淚盈眶。
也許，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不是大富大貴，不是錦衣玉食。隻是在孩子學會新本事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她旁邊，笑著說“好厲害”。
就這麼簡單。可這麼簡單的東西，她等了六年。
那天晚上，平安睡著了之後，陸晚晚下樓倒垃圾。走到巷子口，看到沈墨寒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奶茶。
“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回去了嗎？”
“沒回。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
陸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墨寒……”
“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他打斷她，“但我說的是實話。我每天都在想你。開車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想你在乾什麼，想平安有沒有乖，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把奶茶遞給她。
“給你買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你以前喜歡喝這個，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陸晚晚接過奶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他記得。他記得她喜歡喝什麼。
“你以前從來不管我喜歡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以前是我不好。我眼瞎，心也瞎。看不到你，看不到你對我的好，看不到這個家沒有你就不成樣子。”
“那你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的。”
陸晚晚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很Q彈，甜度剛好，是她喜歡的味道。
“沈墨寒，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喜歡的不真的是我，隻是一個想象中的我？一個溫柔的、聽話的、永遠不會反抗你的我？”
“不是。”沈墨寒搖頭，“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會跟我吵架的你，會凶我的你，會把我送的東西倒掉的你。你不是溫柔的，你是有脾氣的。我以前不喜歡你有脾氣，現在我喜歡。因為那才是真的你。”
陸晚晚的眼眶濕了。
“你知道嗎，在沈家的時候，我不敢發脾氣。不敢哭，不敢笑，不敢大聲說話。我怕你媽罵我，怕你不高興，怕做錯事被趕出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但我什麼都沒做。”
“對，你什麼都沒做。那比什麼都殘忍。”
“我知道。所以我這輩子都會愧疚。但我不會用愧疚來綁架你。你不需要因為我的愧疚而接受我。你隻需要因為你自己想接受，才接受。”
陸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墨寒，你真的變了。”
“人總會變的。關鍵是為誰變。”
“為誰？”
“為我自己。也為平安。也為你。”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但主要是為我自己。因為我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不是為了討好你，是因為我發現，以前那個我，連我自己都討厭。”
陸晚晚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奶茶，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你別哭。”沈墨寒慌了，“我說錯什麼了？”
“你沒說錯。你什麼都沒說錯。”
“那你為什麼哭？”
“因為我在想，為什麼你不能早一點變成這樣？為什麼非要等到我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跑到這個小鎮上、吃了那麼多苦之後，你才變？”
沈墨寒沉默了。
“對不起。”他說，“我太遲鈍了。我花了太久才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我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那天晚上，陸晚晚沒有說“我原諒你”，也沒有說“我們重新開始”。但沈墨寒送她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沒有急著關門。
“沈墨寒。”
“嗯？”
“明天平安要去打疫苗。你能送我們去嗎？”
沈墨寒的眼睛亮了。
“能。當然能。幾點？”
“早上八點。”
“好。我七點半到。”
“嗯。晚安。”
“晚安。”
陸晚晚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她隻知道，她想給他一個機會。也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放下。放下那些恨，放下那些痛，放下那些讓她喘不過氣來的過去。
也許她永遠不會忘記沈墨寒說過“孩子不是我的”。也許她永遠不會忘記白夢瑤住在沈家的那些日子。也許她永遠不會忘記王桂芬說“別管她，死不了”。
但也許，她可以不再讓這些事控製她的生活。也許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哪怕隻是一小步。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墨寒準時到了。
他穿了一件新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噴了一點古龍水——在這個小鎮上，他已經很久沒有打扮過了。
“你穿這麼正式乾什麼？打疫苗而已。”陸晚晚看了他一眼。
“我想穿得好一點。”
“為什麼？”
“因為你。”
陸晚晚的臉紅了。她沒有接話，抱著平安上了車。
平安坐在安全座椅裡，興奮地東張西望。他對沈墨寒的貨車特別感興趣，每次上車都要把所有的按鈕按一遍。
“爸爸，這個是什麼？”
“這個是空調。”
“這個呢？”
“這個是收音機。”
“這個呢？”
“這個是喇叭。不要按，會吵到別人。”
平安還是按了一下。“叭——”的一聲，把路邊一個遛狗的老大爺嚇了一跳。
“平安！”陸晚晚急了。
沈墨寒笑了：“沒事。大爺沒生氣。”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陸晚晚一眼。她正瞪著平安，平安縮在安全座椅裡，一臉無辜。
“媽媽生氣。”
“媽媽沒生氣。媽媽隻是讓你不要亂按喇叭。”
“媽媽生氣。”平安很堅持。
陸晚晚被他那個小樣子逗笑了。“好吧，媽媽生氣了。你乖乖坐好，不許再按了。”
平安乖乖地坐好，但隻乖了三分鐘。三分鐘後，他又開始按按鈕了。
到了衛生院，沈墨寒抱著平安去打針。平安看到針頭，嘴巴一癟，哇地哭了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痛痛！”
“不痛不痛，一下就好的。”沈墨寒抱著他，輕聲哄著。
“爸爸騙人！上次也說一下就好，痛了好久的！”
“這次真的不痛。爸爸保證。”
“真的？”
“真的。”
醫生紮了一針，平安愣了一秒，然後哭得更大聲了。“爸爸騙人！好痛！”
沈墨寒心疼得不行，抱著平安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哄。陸晚晚跟在後麵，看著他笨拙地哄孩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你兒子在哭呢！”沈墨寒瞪她。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你哄孩子的樣子很好笑。”
“哪裡好笑了？”
“哪裡都好笑。你以前多威風啊，沈總。現在被一個一歲半的孩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我願意。被他治，我願意。”
平安哭了一會兒，不哭了。他趴在沈墨寒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說：“爸爸，我要吃糖。”
“好，爸爸給你買。”
“要大的。”
“好，大的。”
“要紅色的。”
“好，紅色的。”
陸晚晚在旁邊聽著，搖了搖頭。“你這樣會把他慣壞的。”
“偶爾一次，沒事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沈墨寒看著她，笑了。“被你發現了。”
陸晚晚沒有接話，但嘴角翹了起來。
從衛生院出來，陽光很好。沈墨寒抱著平安，陸晚晚走在他旁邊，三個人沿著小鎮的街道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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