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姨娘入府第一天就睡過了
林小滿入沈府那日，沒有大紅花轎。
妾不是妻。
再體麵，也不能越過正頭夫人去。
沈府隻派了一頂小轎，從側門進。轎簾是喜慶的水紅色，轎旁跟著王媽媽和兩個丫鬟。
林家門口冷冷清清。
林團團哭得稀裡嘩啦，抱著林小滿的腿不肯撒手。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小滿蹲下來，替她擦眼淚。
“姐姐就在城東，不遠。你乖乖聽話，好好吃飯，過幾日就能見姐姐。”
團團抽噎：“那姐姐吃飯嗎？”
林小滿點頭：“吃。”
團團更委屈：“那姐姐吃肉嗎？”
林小滿忍了又忍，才沒笑。
這個妹妹真是她親的。
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肉。
“吃。等姐姐那邊安頓好，也讓團團吃肉。”
林知安站在一旁，眼睛紅，卻沒哭。
他把一個小布包遞給林小滿。
“這裡麵是你的帕子，還有娘留下的平安符。”
林小滿接過來，鼻子一酸。
林知安又低聲道：“我寫的那張紙，你放好了沒有？”
“放好了。”
“到了沈府，不懂就問夫人。”
“嗯。”
“少說話。”
“嗯。”
“別輕信別人。”
“嗯。”
“別亂吃東西。”
林小滿一頓：“沈府的飯也不能亂吃嗎？”
林知安看著她。
林小滿立刻低頭：“我知道了。”
林知安沉默片刻，又道：“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讓人捎信給我。”
林小滿看著他小小的肩膀，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才十歲。”
林知安板著臉：“十歲也能罵人。”
林小滿終於笑了。
她伸手抱了抱弟弟。
“知安，你快點長大。”
林知安沒有回抱她，隻僵著身子。
可等林小滿鬆開時，他眼眶更紅了。
小轎起行。
林小滿坐在轎中，聽見團團在外頭哭喊姐姐。
她攥著帕子，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轎子晃晃悠悠，走過她熟悉的街，走過點心鋪舊址，走過布莊門前。
那些地方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點心鋪的招牌拆了。
布莊換了掌櫃。
雜貨鋪門口還壓著沒賣完的扇子。
林小滿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厲害的事，大概就是把家敗到隻能賣自己。
這厲害得有些丟人。
轎子從沈府側門進。
沒有喧鬨，沒有鞭炮，隻有管事婆子帶著人接。
林小滿被扶下轎，抬頭看見高高的牆、長長的廊、安靜有序的下人，心裡又開始發怵。
她住的地方叫梨香院。
不大，但比林家如今住的屋子好太多。
院裡有兩間正屋，兩間廂房，還有一株梨樹。雖不到開花時節，枝乾卻修得齊整。
顧令儀給她撥了兩個丫鬟，一個叫春桃，是林家跟來的；一個叫青杏，是沈府的人，做事穩妥。
另有一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小丫頭。
林小滿看著她們行禮，緊張得也想回禮。
青杏忙扶住她：“姨娘是主子，不必給奴婢們回禮。”
林小滿哦了一聲。
她對“主子”兩個字很不適應。
從前在林家，她雖是姑娘，但大多時候下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如今到了沈府，她成了姨娘，聽起來像個主子，實際上她自己心裡沒底。
安頓了一下午，沈府規矩嬤嬤來教她次日請安之禮。
“明日卯時起身，梳洗後去正院給夫人敬茶。不可遲，不可亂言，不可東張西望。見了夫人先行禮，夫人賜座方可坐。”
林小滿聽得很認真。
她甚至讓春桃拿紙記下來。
卯時起。
梳洗。
去正院。
敬茶。
不可遲。
不可亂言。
不可東張西望。
她看著那幾行字，覺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不就是早起嗎？
她又不是沒早起過。
雖然早起得不多。
但明日這麼重要，她肯定不會誤事。
當晚，林小滿睡前特意叮囑春桃：“你明日一定要叫我。”
春桃點頭：“姨娘放心。”
林小滿又叮囑青杏：“你也叫我。”
青杏恭敬道：“是。”
林小滿躺下後，心裡還在背規矩。
卯時起，梳洗，去正院，敬茶。
不可遲。
不可亂言。
不可東張西望。
背著背著，她睡著了。
沈府的床太軟。
被子太暖。
屋裡炭盆燒得也正好。
林小滿這些日子又哭又怕，又算錢又挨餓，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這一覺，她睡得昏天黑地。
春桃卯時來叫她。
“姨娘，起了。”
林小滿翻了個身：“嗯。”
青杏也來叫。
“姨娘，該梳洗了。”
林小滿含糊道：“知道了。”
一刻鐘後，春桃再叫。
林小滿抱著被子，聲音軟得像糯米：“再一會兒。”
青杏和春桃對視一眼，心裡都急。
可新姨娘第一日，她們也不敢硬拽。
又過了半刻，外頭天光亮起來。
春桃終於急得聲音都變了：“姨娘，真不能睡了！”
林小滿猛地睜眼。
她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
“什麼時辰了？”
青杏臉色發白：“快辰時了。”
林小滿呆住。
辰時。
卯時後麵是辰時。
她昨日背過。
也就是說，她睡過了。
睡過了請安。
睡過了敬茶。
睡過了她入沈府第一天最重要的規矩。
林小滿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她要被夫人打了嗎？
沈老爺說夫人不會打人。
可沈老爺有沒有見過小妾第一天就睡過請安？
林小滿手忙腳亂下床。
春桃給她穿衣，青杏給她梳頭，小丫頭端水進來，又被她撞了一下，差點把水盆灑了。
林小滿一邊穿鞋一邊問：“正院怎麼走？”
青杏道：“出門往左，過月洞門，再沿著抄手遊廊走到儘頭。”
林小滿聽得頭大。
“往左，然後呢？”
“過月洞門。”
“什麼門？”
“月洞門。”
林小滿努力記住。
往左，月洞門，抄手遊廊，儘頭。
她衝出梨香院，跑了幾步，又折回來。
春桃問：“姨娘？”
林小滿一臉驚恐：“我還沒洗臉。”
一陣兵荒馬亂後，她終於出了門。
青杏想跟上，被林小滿揮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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