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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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溫度回升到了零上。
但對周家村來說，一切都太晚了。
滿山的橙子樹光禿禿的，凍傷的葉片卷曲發黑，果實落了一地，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像踩在碎玻璃上。
就在這天上午，我在大坪村的村委會裡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周家村的村長周德貴打來的。
"小遠啊……"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別扭。
"叔。"
"那個……村裡人想請你回來一趟，坐坐，聊聊。"
我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
"叔，聊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夥……想問問，你那邊還收不收橙子。"
我差點沒忍住笑。
不是諷刺的笑。
是那種荒誕到極點之後，隻能笑的笑。
"叔，橙子都凍成冰坨了，我收了乾嘛？放冰箱當冰塊用？"
"……"
"叔，我知道大夥現在難。但這個事，三天前有機會，現在沒了。"
周德貴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長長的，重重的。
那天下午，蔣德發來了。
他沒開他那輛二手奧迪。
走路來的。
翻了一座山，走了三十公裡。
到大坪村村委會門口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晃，鞋底的泥巴結了一層冰碴。
我正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端著劉大山家的老婆煮的薑湯。
蔣德發看見我，停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十秒。
他的臉上沒有了那天在祠堂裡的趾高氣揚。
也沒有了朋友圈裡的得意洋洋。
隻剩下兩個深深的黑眼圈，和一張被冷風吹得乾裂的嘴唇。
"周遠。"他開口了，聲音嘶啞。
"發哥。"
"我……"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我來是想跟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
"對不住。"
三個字。
從蔣德發嘴裡說出來的重量，大概有一千斤。
因為這個人，上一次說"對不住"，可能還是在他結婚那天踩了新娘的婚紗。
我看著他，沒說話。
"那天在祠堂，是我帶頭起哄的。"蔣德發的聲音越來越低，"你出四塊一斤，是好價。比我給大夥的價還高一塊五。我……我是怕你把我的生意搶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麵。
"所以我忽悠大夥不賣。說什麼十塊八塊的，我自己都不信。但我不能讓你收走橙子，你收走了，我吃什麼？"
我端著薑湯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來是這樣。
不是因為蠢。
是因為私心。
他怕我四塊一斤的價格，直接打掉他兩塊五的利潤空間。以後村民知道可以賣四塊，誰還鳥他蔣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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