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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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淩晨四點。
氣溫驟降。
十度。
五度。
兩度。
零度。
零下三度。
零下五度。
天亮的時候，溫度計上的數字停在了零下八度。
我是被電話吵醒的。
一看屏幕，十一個未接來電。
七個是周家村村民的。
三個是蔣德發的。
一個是爺爺的。
我先給爺爺回了過去。
"爺，你還好嗎？"
"我沒事，屋裡有炭火。"爺爺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小遠，山上的橙子，全凍了。"
"……"
"蔣德發天還沒亮就上山了。我聽隔壁老趙說，他在果園裡站了快一個小時，一動不動。"
我沉默了幾秒。
"爺爺，你在家別出門。今天最低可能到零下十度。"
掛了電話，我推開大坪村村委會的窗戶。
外麵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霜凍覆蓋了所有能看見的表麵。
遠處的山頭上，那些來不及采摘的零散果樹，枝葉已經變成了詭異的半透明狀。
橙子還掛在樹上，但表皮已經皸裂，果肉凍成了冰碴。
一碰就碎。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沒有快意。
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這些橙子，是全村人一年的收入。
上午十點。
消息像洪水一樣湧來了。
周家村的幾個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在微信群裡瘋狂發消息。
"爸，山上的橙子怎麼樣了？"
"叔，橙子沒事吧？"
"發哥，橙子凍沒凍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蔣德發沒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因為他這會兒正坐在果園的坡地上，一屁股坐在凍硬的泥地上，看著滿樹的冰坨發呆。
身旁是他老婆，站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
後來村裡人形容那天早上蔣德發的狀態，用了一個詞——
"跟丟了魂似的。"
他蹲在那，伸手摘了一顆橙子。
那橙子從樹上一擰就下來了，輕飄飄的。
因為裡麵的果肉和果汁已經完全凍透，膨脹後把細胞壁全部撐裂了。
他把橙子掰開。
裡麵是一團白色的冰碴，夾雜著碎裂的果肉纖維。
像一坨沒化勻的冰沙。
蔣德發掰著掰著，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自己。
"四塊？寒潮過了能賣十塊！誰賣誰是傻子！"
他想起了兩天前，他從信用社貸了二十萬塊錢，又收了七十噸橙子。
他想起了朋友圈那條"橙功人士"的自拍。
他想起了他嘲笑大坪村的那條語音。
"搬的全是虧本貨，哈哈哈哈。"
現在，大坪村八百噸橙子正在全國各大批發市場賣五塊五一斤。
而他手裡這一百噸橙子，一斤都不值。
準確地說，值個屁。
比屁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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