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是何人？
回到家後，沈瀾泱盯著那份文書，已經半個時辰了。
她坐在竹榻上，目光呆滯。
文書攤在膝頭，被她的手指攥得皺皺巴巴，邊角都卷了起來。
蘅蕪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桂花糕走進來，在她眼前晃了晃，又端了一碟紅糖糍粑。
最後甚至把藏了半個月的蜜餞罐子都捧了出來，往桌上一頓。
“小姐。”她麵無表情，“您最愛吃的桂花糕、紅糖糍粑、還有這罐奴婢偷偷藏的蜜餞，都打不動您了？”
沈瀾泱緩緩轉過頭。
“蘅蕪。”她聲音飄忽，帶著一種大徹大悟的滄桑，“我想明白了。”
蘅蕪挑了挑眉：“想明白什麼？”
沈瀾泱深吸一口氣，湊近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我覺得，這是陷阱。”
“……啊？”
“你想啊。”沈瀾泱把文書往桌上一拍，手指敲著桌麵。
“太傅大人是誰？他憑什麼對我一個七品小編修這麼好？帶我上朝、給我銀子、還讓我督辦軍餉——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蘅蕪：“……”
“這分明是捧殺！”沈瀾泱越說越激動，眼睛瞪得溜圓。
“先把我捧上去，讓我知道北境軍餉、戶部陰私、鬱昭將軍的底細……等我辦完事，他反手就是一個斬立決，因為我知道了太多秘密！”
對，大概就是這個套路。
她看的權謀劇裡，主角用完棋子就滅口，理由永遠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蘅蕪看著她，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伸手，探了探沈瀾泱的額頭。
她收回手，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
“小姐，奴婢覺得，您好像還沒那麼有價值。”
沈瀾泱：“……”
蘅蕪又夾起一塊紅糖糍粑。
“您連戶部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太傅大人犯得著用斬立決來封您的口？他隨便找個借口，說您‘殿前失儀’，罰俸三個月，您就生不如死了。犯不著見血。”
沈瀾泱：“……”
蘅蕪頓了頓，把蜜餞罐子往她懷裡一塞：“所以，您放心，您這顆腦袋，暫時還配不上太傅大人的刀。”
沈瀾泱抱著蜜餞罐子，愣在原地，半晌，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
“蘅蕪——！！”
“奴婢在。”
“你到底是安慰我還是羞辱我？”
“都有吧，順手的事。”
蘅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糕粉。
“小姐，吃塊糕吧。吃飽了，明日才有力氣去兵部衙門送死。”
沈瀾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蜜餞，又看了看膝頭上那份皺巴巴的文書，忽然覺得，蘅蕪說得對。
她好像確實……沒那麼有價值。
但這更慘了。
“蘅蕪。”她往竹榻上一倒，“我明天要是被鬱昭將軍一刀劈了，你記得把我的六品官服燒給我。”
“您還沒做到六品呢。”
“先燒個五品的，讓我過過乾癮。”
“……奴婢儘量。”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那份文書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然後她開始腦子裡構思，明天應該怎麼麵對鬱昭將軍。
鬱昭，鎮北將軍，鬱家滿門忠烈，隻剩他一人。
書裡寫他“騎在馬上，麵無表情，像一尊殺神”，回京述職時滿城女子擲果盈車，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種人物，她一個七品小編修去催軍餉，跟蚊子去催老虎還債有什麼區別？
還有周德清那個老不死的，戶部郎中，比油還滑。
朝堂上被謝雲羨和裴玄舟夾在中間，臉都嚇白了，轉頭就能陽奉陰違拖著銀子不發。
這種人，她得怎麼對付？
是拍桌子瞪眼，還是……還是把謝雲羨的手諭拍他臉上？
她越想越亂，眼皮越來越沉。
算了，她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實在不行，就把紅燒肉菜譜拿出來擋刀，把謝雲羨的手諭拍周德清臉上，再不行……就躺地上裝死。
念頭剛轉到這裡，她的呼吸已經綿長起來。
蘅蕪坐在床邊，看著她微微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歎了口氣，吹滅了油燈。
第二日，沈瀾泱起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酸痛。
很明顯，她是一個低精力人士，一天以內不能做超過兩件事情。
但是現在她除了上班，還要寫字，還要去管那些根本不用她管的事情！
這班，真不想上啊！
沈瀾泱把帕子扯下來，生無可戀地坐起身，任由蘅蕪給她套官服、戴官帽、係腰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藏青色的袍子，忽然想起什麼，緊張地摸了摸腰腹。
“蘅蕪，我今天……沒漏吧？”
“沒，奴婢墊了三層。”
蘅蕪把文書和手諭塞進她懷裡，又往她嘴裡塞了一塊紅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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