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像伶人了
她抬起頭，正對上裴玄舟那雙冰冷的眼睛——如果目光能殺人，她現在已經被淩遲處死了。
她讀懂了那眼神。
那是“你完了”“我要寫折子”“你這種妖人就該被流放三千裡”的混合體。
傅允岑似乎笑了一下，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沈編修，出列。”
沈瀾泱腿軟得像煮過的麵條，同手同腳地往前挪了兩步，又不敢走太近，停在了大殿中央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像個被拎到講台前罰站的小學生。
“臣……臣在。”
“你那策論裡。”傅允岑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寫著軍餉直達，具體怎麼個直達法，說來聽聽。”
沈瀾泱咽了口唾沫，感覺裴玄舟的目光像兩把刀，正懸在她頭頂，隨時準備落下。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達？
她當時就是畫了個箭頭，從“戶部”指向“北境大營”，旁邊寫了“直達”兩個字，具體怎麼直達，她哪兒知道啊？
“臣……”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臣以為，戶部撥銀，層層轉遞，經手太多，容易克扣。不如……設一專使，直接從國庫押運至北境，省去中間環節……”
她說得自己都沒底氣，聲音越說越小。
殿內安靜了片刻。
戶部郎中周德清第一個跳出來：“荒謬！國庫至北境千裡之遙，專使一路吃喝拉撒、人馬護衛，耗費幾何？這省下的銀子，怕是全喂了路上的豺狼！”
沈瀾泱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識就要往謝雲羨身後躲。
卻發現太傅大人站得太遠，夠不著。
裴玄舟冷冷開口：“沈編修此策，看似新奇，實則紙上談兵。北境軍餉曆年皆有定例，層層轉遞雖有損耗，卻可製衡各方。你一句‘直達’，是要廢祖宗成法，還是另有所圖？”
最後四個字，像四塊冰，砸在沈瀾泱腦門上。
她欲哭無淚。
另有所圖？
她圖什麼？
她圖的是下個月能按時發俸祿，圖的是巷口王嬸的肉包子，圖的是早日下班！
“裴中丞。”謝雲羨開口，截住了裴玄舟的話頭，“沈編修不過七品，初上朝堂，有些思慮不周，在所難免。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裴玄舟轉頭看向謝雲羨，目光如刀鋒相對：“太傅大人是在護短？”
“本官是在惜才。”謝雲羨麵不改色，“沈編修雖稚嫩，但敢想敢言，總比某些屍位素餐、隻知推諉之人強。”
周德清臉色一白，不敢說話了。
沈瀾泱站在大殿中央，左看看謝雲羨，右看看裴玄舟，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兩隻猛獸爭奪的……骨頭。
不，她連骨頭都不算，她就是個餌。
傅允岑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這出好戲，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好了。”他擺擺手，“沈編修的策論，朕看過了，雖有瑕疵，但赤子之心可嘉。裴中丞，你的彈劾折子，先緩一緩。”
傅允岑都發話了，沈瀾泱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成熟的職場人，此時應該展現一下情商，緩和一下同事關係。
畢竟以後要是真混成了修撰，還得天天和這位裴大人一起上朝，抬頭不見低頭見，把關係搞太僵，不利於她長期躺平。
她大腦飛速過了一遍，發現這局勢確實沒瑕疵。
陛下護著她，太傅提點她，她隻要姿態放低，說幾句軟話，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於是她硬著頭皮，朝裴玄舟深深一揖，聲音誠懇。
“裴大人息怒……是下官思慮不周，紙上談兵，貽笑大方。下官初入朝堂，不懂規矩，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她說完，還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裴玄舟。
不是，她都這麼卑微了，裴玄舟一個三品大員，總不好意思再揪著她不放了吧？
然而，裴玄舟聽完，臉色更冷了。
息怒？
海涵？
此人站在殿中，前有太傅出言相護，後有陛下金口玉言赦免，如今再輕飄飄來一句“請大人海涵”——這算什麼？
得了便宜還賣乖？
有恃無恐？
仗著背後有人，便以為可以肆意妄為？
裴玄舟胸口那股鬱氣堵得他喉頭發緊。
策略挑不出大錯，陛下又發了話，他不能再揪著“治國策”不放。
但他裴玄舟，從來不是隻會一招的人。
既然事挑不出錯，那就挑人。
“陛下。”裴玄舟忽然再度出列，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目光刮過沈瀾泱全身。
“臣不敢對陛下的決斷有異議。但臣身為禦史中丞，掌糾察百官之責，有些話，不吐不快。”
傅允岑微微側首：“說。”
“沈編修方才立於殿中，左顧右盼，縮頸藏頭，毫無站相，此為——殿前失儀。”
沈瀾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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