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又沒錢了
沈瀾泱是被太陽光曬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迷迷糊糊地想：不用去翰林院點卯，不用去太傅府寫字，不用對著謝雲羨那張臉提心吊膽……
太爽了！
這種爽感一直持續到她聽見蘅蕪在院子裡掃地的聲音，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明天要上朝。
她坐起來，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瞪得溜圓。
上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套官服。
青色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帶上的絲線起了一層球。
最慘的是那雙靴子，鞋尖開了個口子，她昨天用漿糊粘了粘，現在正咧著嘴，像個傻笑的傻子。
這要是穿進崇政殿……
沈瀾泱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裴玄舟那張冰山臉。
他站在緋袍紫綬的官員堆裡，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落在她這套要飯套裝上，然後冷冷開口：
“沈編修，你這是剛從城隍廟要飯回來，還是打算在朝堂上表演‘衣冠不整，有辱朝儀’？”
緊接著，彈劾折子就飛到了小皇帝的龍案上：“臣彈劾翰林院編修沈瀾泱，上朝服飾破敗，形同乞兒，藐視天威，請旨嚴懲……”
沈瀾泱打了個寒顫。
不行，絕對不行！
她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也可以窮，但不能被裴玄舟當眾羞辱。
“蘅蕪！”她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我的錢匣子呢？”
蘅蕪正把落葉掃成一堆，頭也不抬：“灶膛旁邊第三個磚縫裡，您藏的。”
沈瀾泱撲到灶台前，摳開那塊鬆動的青磚，摸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打開一看，裡麵躺著幾串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卑微的光。
她數了數，又數了數。
“……就這麼點？”
“您每月俸祿三兩。”
蘅蕪放下掃帚，掰著手指頭給她算。
“房租八百文，米麵糧油五百文，糖炒栗子、烤紅薯、炸蘿卜絲餅、餛飩……”
“好了好了別說了。”
沈瀾泱捂著胸口，感覺心在滴血。
那些都是她的命啊。
可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套破官服，再抬頭想象了一下崇政殿的金碧輝煌和裴玄舟的死亡凝視。
麵子和錢，哪個重要？
她咬了咬牙，把碎銀子緊緊攥在手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走，去市集。”
蘅蕪挑了挑眉：“小姐想通了？舍得花錢了？”
沈瀾泱一臉悲壯，像是要去赴刑場。
京城的西市永遠熱鬨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沈瀾泱穿著那身最體麵的舊官服，雖然體麵不到哪去，帶著蘅蕪鑽進一家叫“瑞雲祥”的成衣鋪。
這鋪子專做朝廷命服的生意，門麵氣派，裡頭掛著一排排簇新的官袍。
青的緋的紫的，在日光下閃閃發亮，看得沈瀾泱眼睛都直了。
“客官，做衣裳？”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雙眼睛利得很，上下一掃沈瀾泱身上的舊袍子，笑容就淡了幾分。
“幾品？”
“七品。”沈瀾泱挺了挺胸，“不過後日要隨太傅大人上朝，您看……能不能做身體麵些的？”
掌櫃的挑了挑眉，態度立刻熱絡起來：“原來是太傅大人的人，失敬失敬。不過——”
他話鋒一轉，朝後頭招了招手。
“按朝廷規矩，官服不能私製。客官得先出示牙牌，咱們登記在冊，報織造署備案，才能給您量體裁衣。不然這衣裳出了門，您穿著是體麵，小的這腦袋可就不體麵了。”
沈瀾泱一愣：“還要登記？”
顯然她一個小官，對這套業務不熟。
“那當然。”
掌櫃的從櫃台底下摸出本厚厚的冊子，又指了指牆上貼的告示。
“私製官服、逾製僭越，按律輕則罰俸三年，重則……”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您也不想穿著黑袍去上朝吧？”
沈瀾泱摸了摸懷裡那塊七品編修的牙牌，忽然覺得這塊小木牌子重若千鈞。
蘅蕪在旁邊幽幽補刀：“奴才怎麼覺得，您這官服還沒穿上，就已經在違法的邊緣大鵬展翅了？”
“閉嘴。”沈瀾泱把牙牌拍在櫃台上，肉疼得直抽抽，“做！登記！報織造署！給我用最好的料子！”
掌櫃的笑眯眯地接過牙牌，在冊子上唰唰記錄：“沈瀾泱，翰林院編修，七品……喲，明日隨太傅上朝？那得給您趕工了，加急費另算。”
“……多少？”
“加急費三兩，料子錢五兩，手工費二兩，織造署備案費一兩，共計十一兩。”
沈瀾泱眼前一黑。
她一個月的俸祿才三兩！
她轉身就要走，蘅蕪卻一把拽住她，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您想想裴大人。”
沈瀾泱的腳釘在了地上。
她腦海裡浮現出裴玄舟站在朝堂上，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她。
“沈編修，你這身衣裳，是翰林院新發的丐幫製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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