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我做個交易
晨霧浮在山坳裡，還沒散。
王桃葉抱著那隻碎花布包，順著田埂往村裡走。
布包貼在胸口，壓得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這些東西能頂得住家人很長一段時間的活路。
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她不由得晃了神，思緒落回半年前，一切開端的那個雨天。
這場交易，是黎向東主動提出。
那天她獨自上山挖野菜，籃子剛挖滿，雨就斜著砸下來了。
春天的山雨說來就來。
下坡那片黃泥地經了水，滑得像抹了油。她一腳踩空，整個人歪了出去。
竹籃滾出老遠，野菜撒了一地，混著黃泥爛成一團。
“唔……”
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鈍痛，她咬著唇悶哼一聲，撐著地想站起來，右腳剛沾地，膝蓋又跪了回去。
雨越下越密，四下灰蒙蒙一片，漫山林木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家裡母親病在炕上，弟弟妹妹連著好些天沒沾過乾食，還在等著野菜下鍋。
而她那個爸，多半又泡在什麼地方偷懶耍錢。
鼻尖一酸，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怎麼一家人就過成了這個樣子。
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來人褲腳全是泥，在她麵前站定。
“腳崴了？”嗓音粗，像砂紙擦過木頭。
王桃葉猛地抬頭，直直撞進一雙沉黑深邃的眼眸。
是黎向東。
他是十裡八鄉唯一會修農機的，話少，下手乾活利落，性子冷硬。
王桃葉往日隻敢遠遠望上幾眼。
她對這個人並不算熟，記憶還停留在孩童時為數不多的幾回玩耍。
那會她還是個小丫頭，黎向東已經長到半大少年，足足比她年長五歲。
沒過多久他和他哥被親戚接去縣裡讀書，旁人都以為在縣城讀過書的人，總要留在縣裡或是往更體麵的城裡奔。
可當年那個少年，在成年後又獨自踏回了這座貧瘠的村落，沒人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回來。
王桃葉沒吱聲，隻點了點頭。
黎向東沒再多問，幾步踏過泥濘的坡地，在她跟前蹲下身。
後背寬闊結實，隔著濕透的衣裳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熱。
“上來。”
王桃葉往後縮了縮。
“不用、不用麻煩你，我自己能……”
“能走？”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她已經腫起來的腳踝上。
“等你自己挪回去，這隻腳就廢了。”
雨勢愈來愈大，砸在樹葉上嘩嘩作響。
王桃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又想起炕上咳得直不起身的母親，想起草堆裡縮成一團的弟妹。
她咬了咬下唇，遲疑片刻，慢慢趴到他的背上。
男人的脊背比看上去更為寬厚堅硬，皂角混著機油的味道漫過來。
大掌托住她的腿彎，起身的動作穩健。
王桃葉的臉一下燒起來，雙手拘謹地揪住他肩頭的衣料，不敢使勁。
山路泥濘濕滑，可他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身形半點不晃。
他頭發上的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
王桃葉伏在他背上，能夠清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心口也跟著微微發顫。
長到這麼大，她還從沒有和哪個男人靠得這般近過。
一路沉默無言，直到抵達山腳下那一座孤零零的土坯院落。
院門被推開，院內收拾得乾乾淨淨。
黎向東直接把她背進東屋，將她安置在炕沿上，從牆上扯下一條乾毛巾扔過來。
“擦擦臉。”
說完他轉身出去。不多時，灶房那邊響起柴火劈啪的聲音。
王桃葉攥著毛巾，坐在炕沿上打量起這間屋子。
大土炕占了半間屋子，鋪著高粱稈炕席，席麵上沒有破洞毛刺。炕梢的被褥疊得方正，一床半舊的藍布被，上麵苫著一塊厚線毯。
靠牆立著一口深棕色實木木箱，櫃麵上整齊疊放著幾身工裝和卡嘰布褂子，旁邊擺著一台收音機。
一個男人獨自過日子，卻處處收拾得這樣利落整潔，王桃葉有些驚訝。
村裡人人都說，黎向東因著爺爺和父母本就家底厚實，這些年又靠著修理農機掙下不少收入，去年甚至還置了一輛二八大杠。
這樣的日子，在這個村子裡算頂拔尖的。
她正暗自想著，門被推開。
黎向東端著一隻銅盆走進來，盆口冒著熱氣。
他把銅盆擱在地上，蹲下身，抬眼看向她：“腳伸出來。”
王桃葉臉頰通紅，往後縮了縮腳。
“我自己來就行！”
“別動。”
他伸手，粗糙的大掌直接握住了她的腳踝，勁兒大得她沒法掙脫。
布滿薄繭的掌心，蹭過腳踝皮膚時癢癢的。
王桃葉僵著身子，垂著眼不敢看他，由著他褪下她的布鞋，又脫掉沾滿泥的布襪。
一隻纖細白嫩的腳露在空氣裡，腳踝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大片青紫瘀痕，襯得皮膚愈發瑩白。
黎向東眼神暗了暗。
他伸手試了試盆裡的水溫，才托住她的腳放進盆裡。
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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