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能在這兒多待
大的肉包子了，除了過年能沾點葷腥，平時的好飯好菜全進了爹和兄弟的嘴裡，她連口肉湯都喝不上。
她抓起一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白麵皮的麥香和濃鬱的豬肉大蔥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她一邊大口吞咽，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含混不清地說：“謝謝大姐夫……”
“慢點吃，喝口水，別噎著。”
秀蘭心疼地給她順著背。
幾口吞完了一個，秀蓮伸手想拿第二個，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她看著飯盒裡剩下的那個包子，咽了咽口水，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將飯盒往秀蘭跟前推了推：“大姐，姐夫，你們也吃，我吃一個就飽了。”
孫德厚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我不餓，我在後廚吃過飯了。”
“傻丫頭，大姐天天守著個大廚，還能饞這口吃的？”
秀蘭眼眶一紅，拿起那個包子硬塞回秀蓮手裡，“趕緊吃！吃飽了，咱好商量後頭的路咋走。”
秀蓮捧著那個熱乎乎的包子，剛想再咬一口，門外院子裡卻突然傳來“哐啷”一聲巨響，是不鏽鋼臉盆被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太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一家子窮酸骨頭！進門三年連個蛋都憋不出來，占著茅坑不拉屎，還天天攛掇著男人往屋裡偷藏吃食！真當咱們老孫家是開粥廠的啊？食堂的公家飯是那麼好拿的？也不怕撐死！”
秀蓮咬包子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秀蓮抬起頭，看向大姐。
秀蘭的臉色煞白，她難堪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孫德厚黑紅的臉膛也漲成了豬肝色，他心虛地摸了摸剛才用來藏包子的鋁飯盒，尷尬地悶聲說道：“秀蓮，你別往心裡去，你大娘她……她就是急著抱孫子，怪我剛才沒把飯盒先交到上房去。”
大姐三年前嫁進城裡，秀蓮一直以為她從此跳出農門，過上好日子了。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明白，大姐在這個家裡連吃個丈夫帶回來的包子都得像做賊一樣。
女人如果沒有自己的本事，靠誰都隻是一句空話。
她把那半個包子重新放回鋁飯盒裡，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忍著背上的劇痛站了起來。
“大姐，姐夫，我吃飽了。”
秀蓮的聲音出奇的平靜，“我不能在這兒多待。爹和大哥發現我跑了，肯定要找我，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裡。以防夜長夢多，我現在就走。而且我要是留下，大娘非把你們這屋的房頂掀了不可。”
“你去哪？！”
秀蘭急了，一把拉住她，“你一個大姑娘，帶著一身傷，身上連個暫住證和介紹信都沒有！上了火車是沒人管你，可到了省城，你連個招待所的門都進不去，你要睡大街啊？”
“我去省城，我去找春生哥。”
秀蓮摸了摸胸口的錢，“哪怕睡橋洞，我也不回去嫁人。”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孫德厚站起身，走到掉漆的立櫃前，背著身鼓搗了一會兒。
等他轉過身時，手裡攥著一卷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張鈔票。
他走過來，把錢硬塞進秀蓮的手裡：“秀蓮，姐夫沒大本事，這兩年家裡的大頭都交給你大娘捏著。這十五塊錢和五斤全國糧票，是姐夫平時給別人代班私下攢的。你拿著當路費。但你現在不能走。”
秀蓮愣了一下：“姐夫……”
“去省城的火車，一天就一趟，晚上八點一刻才過咱們縣車站。”
孫德厚壓低聲音，理智地分析道，“你現在去車站，得在候車室乾坐十幾個鐘頭。爹和建軍要是追進城，肯定頭一個去車站堵人，你這大白天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秀蘭一聽，也立馬反應過來，死死按住妹妹的手：
“對！聽你姐夫的。你現在這副叫花子打扮，出去太紮眼了。俺婆婆過會就會去串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算回來也有我去應付，今天你就死死躲在裡屋，哪也別去！”
秀蘭把飯盒裡剩下的那半個肉包子拿出來，用乾淨的草紙仔細包好，塞進秀蓮的兜裡留著當乾糧，“一會兒我去灶上給你燒鍋熱水，你把身上這血汙和泥巴洗洗，換身乾淨衣裳，再踏踏實實睡一覺。等天一黑，讓你姐夫帶你抄小路去火車站！”
秀蓮聽著大姐的安排，知道這是當下最穩妥的法子，隻能強壓下心裡的焦躁，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這一覺，秀蓮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破空而下的燒火棍和王瘸子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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