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穀場見麵
1988年，中原陳州縣柳河村。
麥收剛過，打穀場上還堆著幾座小山似的麥秸垛。
白天的暑氣沒散儘，夜風裡悶著一股燥熱的乾草味。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李秀蓮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堂屋裡，嫂子周紅梅正把碗筷摔打得震天響，嘴裡指桑罵槐：“一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書不念了還在家白吃乾飯，養著有啥用……”
秀蓮沒吱聲，蒲扇頓了一下，又接著搖。
兩年前，她是公社中學高一的學生，成績穩排班裡前三。
後來嫂子進門，娘家張口就要了天價彩禮，還要買自行車和收音機。
為了給哥哥娶媳婦，爹娘二話不說把她的課本填了灶坑，逼她退學下地。
她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毛月亮，盤算著時候差不多了。
果然，後牆根傳來三聲輕輕的叩擊。
篤，篤，篤。
秀蓮心頭猛地一跳。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屋裡喊道：“嫂子，我去二妮家借個鞋樣子。”
“別回來太晚，費燈油。”周紅梅頭也沒抬。
出了院門，剛拐過牆角，暗處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拽了過去。
她差點叫出聲，嘴卻被捂住了。
“秀蓮，是我。”趙春生壓著嗓子，眼睛在月色下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身上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左邊上衣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
那是考上大學後，公社中學王校長送給他的。
“你嚇死我了。”
秀蓮輕聲嗔怪，卻沒掙開他的手。
“走，去場上說。”
趙春生拉著她，沿著村後的土路往打穀場走去。
秀蓮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趙春生個子高，肩膀寬，走路帶風。
他是柳河村頭一個考上省城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來那天，村支書親自放的鞭炮，炸得半個村子都震了三震。
可秀蓮知道，趙春生心裡苦。
趙家兩兒兩女，他爹趙老順打小就偏心大兒子趙春林。
老大念書不行，初中沒讀完就回來種地，卻是爹娘的命根子。
春生從小成績拔尖，獎狀糊滿了一整麵土牆，但在老兩口眼裡，還不如大兒子多鋤兩壟地實在。
今年春生考上大學，村裡大隊特意獎勵了五十塊錢。
消息傳回來那天，趙老順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第二天一早就把錢揣走了，說春林要說媳婦，得蓋房，這錢先緊著老大用。
他娘劉桂英更是振振有詞：“你考上大學國家管飯，還要錢乾啥？你哥要是娶不上媳婦，咱老趙家可就斷了後了。”
春生沒吭聲，秀蓮知道，他不敢吭聲。
打穀場上安靜極了，幾個麥秸垛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趙春生拉著秀蓮走到最裡頭那個麥秸垛後麵，那裡背風，從路上看不見。
“秀蓮。”
趙春生轉過身，兩隻手握住她的肩膀，“我後天就走了。”
秀蓮低下頭。
她早就知道，錄取通知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九月一號去省城報到。
“春生哥，你到了省城，好好念書。”
秀蓮聲音有些發顫，“我……我在家等你。”
趙春生沒說話，隻低下頭端詳著月光下的秀蓮。
秀蓮是柳河村公認的好模樣，一張瓜子臉，眉眼彎彎的，兩條辮子又黑又粗，垂在胸前。
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衫，領口洗得有些發白，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
“秀蓮，你真好看。”趙春生的聲音突然啞了。
他猛地低頭，一口親在秀蓮的嘴唇上。
秀蓮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打穀場上夜風習習，麥秸垛散發出溫熱的氣息，草叢裡的蛐蛐叫得又響又急。
她能感覺到趙春生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
“春生哥……”
秀蓮用儘力氣推開了他，喘著粗氣，“你，你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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