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中了真言咒，張口隻能說實話。
平時同門拿我取樂，我也早就認了。
直到有人在講堂裡隨口問了一句：“林挽鶯該不會死在半路上了吧？”我還沒反應過來，嘴已經先一步答了一個字。
是。
半個時辰後，執法堂真的從靈塔地基下挖出一具女屍。
可下一秒，死去的林挽鶯，竟然活著站到了我麵前。
話音一出，滿堂視線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自己也愣了下。
方才拿林挽鶯打趣的人，正是她的好友喬羽。
她臉色當場就變了，盯著我罵道：“你咒誰呢！”
見我不接話，她又甩來一個白眼，語氣更衝：“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我衝她搖了搖頭，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嘴。
不是我故意不解釋。
是我根本說不了。
我試著開口，舌頭像被什麼死死壓著，除了那固定的兩個回答，別的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講堂裡的同門都清楚我身上的咒，趕緊出來圓場。
“你別跟她計較，應微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
“丹房那邊都給過診書了。”
“林挽鶯肯定不會有事。”
“對啊，她一旬裡晚來個三次都常見，這回也沒什麼奇怪的。”
喬羽聽完停了一下，像是也被說動了。
林挽鶯本來就貪睡，最近又受了風寒，說不準隻是起晚了。
她走到我桌邊，先吸了口氣，像是壓了壓火氣。
“剛剛是我口氣重了，我給你賠個不是。”
“可你也不能這麼說挽鶯。”
“我現在重新問你一遍，她是不是平平安安的？”
她這句話剛落，我胸口猛地一沉。
像有股濕冷陰氣從很遠的地方壓過來，沉甸甸的，又亂得厲害。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隻覺得心裡發慌。
嘴唇發顫間，那兩個字已經自己蹦了出來。
“不是。”
四周立刻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喬羽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直接揪住我的衣領：“應微，你太過了！”
陸子衡也霍然起身，臉色難看得厲害。
“你就這麼盼著挽鶯出事？”
旁邊的人也紛紛接話。
“就是啊。”
“再怎麼說也做了幾年同門，你這也太毒了。”
低低的議論聲一陣接一陣。
我背後一點點發涼。
隻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對林挽鶯從來沒有惡意。
那個答案也不是我存心說出口的。
是她問完以後，我先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隨後這張嘴自己給了回應。
我壓根做不了主。
喬羽冷笑著盯住我：“你是不是一直很討厭挽鶯？”
我看著她，平靜答道：“不是。”
她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她大概以為，我會回答“是”。
她不死心，繼續追問：“那你為什麼咒她？”
我沒法解釋，隻能沉默。
她皺了皺眉，很快換了個問法。
“你覺得挽鶯是不是個好人？”
“是。”
“你是不是嫉妒她？”
“辨不是。”
“你是不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地活著？”
壓在我心口那股冷意越發明顯。
連指尖都僵了。
可出口的回答還是隻有一個。
“是。”
喬羽和陸子衡對視了一眼，眼裡的驚色更重了。
下一刻，陸子衡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都發緊。
“……那她現在，還活著嗎？”
這句話落下時，我眼前像是掠過一縷灰白。
像死人身上散不儘的殘氣，隻是一閃，就冷得我指骨發麻。
我當即脫口而出。
“不是。”
整間講堂瞬間死寂。
所有弟子都僵在原地。
喬羽嘴唇發抖，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一個誰都不敢往深處想的念頭，就這麼猛地冒了出來。
陸子衡立刻掏出傳音符。
可那邊始終沒有回應。
執法堂正廳一片沉寂。
厲長老端坐上位，視線沉沉壓下來，讓人連呼吸都不自在。
喬羽和陸子衡把講堂裡發生的事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又將丹房開的診斷文書一並呈了上去。
我站在旁邊，手指越攥越緊。
到底是我身上的咒出了問題，還是我自己心底其實厭嫌林挽鶯，隻是從前沒察覺？
又或者，她當真已經出事了？
哪怕隻有三分可能，後果也夠嚇人。
我以前不是沒胡思亂想過。
想著若有一日，這張嘴真撞上什麼命案，說不定還能有點用。
可丹醫早說得很清楚。
我隻能回答我知道的東西。
若是我本來不知道，就絕不可能說出口。
偏偏今天不同。
有人開口發問時，我先察覺到了一絲古怪。
像殘留的死氣，也像有什麼地方錯了位。
我說不上來，隻能順著那種本能去答“是”或者“不是”。
這種變化，我自己都沒摸明白。
所以這種事，交給執法堂才最穩妥。
我們三個商量過，才一起趕了過來。
不然還能如何？
總不能讓三個外門弟子自己去查凶手。
那不是查案，是送命。
厲長老打量著我們，神情像在看幾個不知輕重的小輩。
我咽了口唾沫。
這也正常。
三個外門弟子突然跑來執法堂，說有同門可能死了，讓他們立刻出動。
換誰聽，都像瘋言瘋語。
“你的咒，隻能讓你說真話，而且答出來的隻有‘是’和‘不是’，對吧？”
我點了點頭。
“行，那我問你幾句，你答來試試。”
“我今天清早，是不是喝了三杯靈乳？”
這話入耳時，我隻覺得尋常，沒有半點異樣。
“是。”
“那我是不是吃了一個靈蛋？”
“不是。”
厲長老微微坐正，眼底多了幾分審視。
“我母親臨終前，對我留過三句話，其中一句，是不是提到了她藏起來的靈石？”
那一瞬，我腦海裡空空一片。
他問出口時，我隻覺得這句話發虛，像根本沒有對應的痕跡可尋。
“不是。”
“那她是不是在關心我？”
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來了。
“不是。”
“我剛才那句話，是不是故意騙你的？”
這一回，異樣清晰得很。“是。”
他手裡的筆頓了頓。
事實確實如此。
他母親走得突然，臨終前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
這件事，隻有當時在場的醫修和他自己知道。
他抬眼看向我。
這一眼，比先前認真得多。
隨後他起身走到卷宗架前，翻出一疊舊案，抽出幾張留影圖 和 對應記錄，平鋪到桌麵上。
“這個人，是不是橫死的？”
留影圖映入眼底的瞬間，我胸口猛地一沉，像被一股戾氣直直撞中。
“是。”
“那這個，是不是淹死的？”
我盯著那張圖，隻覺得那股水腥氣不對。
“不是。”
“他是不是凶手？”
話音剛落，我指尖又泛起一陣涼意。
而那涼意落在那個人身上，格外重。
“是。”
……
厲長老看我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前前後後十幾個案子。
每一次，問題剛入耳，我都會先感覺到一點東西。
有的陰寒，有的黏滯，有的像血氣還沒散乾淨，還有一些則是徹底發空。
我不知道事情全貌。
可每次答出的結果，都和卷宗記載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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