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麵的事
從陸宴辦公室出來，溫念沒回資料室。
她在12樓的安全通道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那扇半掩的灰鐵門，想起昨天趙特助蹲在裡麵打電話。她猶豫要不要進去，把腦子裡亂糟糟的東西理一理。可通道裡有股很重的煙味，混著拖把漚出來的餿氣，她胃裡一翻，轉身走了。
離十二點還有兩個多小時。她無處可去，隻能又回了資料室。
推開門，那三個女同事正在分一袋砂糖橘。圓臉王姐看見她，臉上的笑比昨天淡了些，但還是招呼：“溫小姐回來了？吃橘子。”
溫念擺擺手，坐回自己的折疊桌。桌上堆著新送來的文件，比昨天還高。她拿起訂書機，一下一下地按。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按到第三下時，太陽穴忽然抽了一下。
她停住動作，閉了閉眼。
“聽說她今天早上進了陸總辦公室。”一個聲音飄過來，像隔著水。
“不會是去告狀吧？我們可沒欺負她。”
“誰知道呢，整天陰著臉，看著就晦氣。”
溫念沒抬頭。她想用訂書機蓋過這些聲音，可越用力，腦子裡越亂。她甚至聽見了王姐心裡在算賬：“這月全勤可別被她攪黃了。”
她“啪”地把訂書機往桌上一拍。
三個女同事同時噤聲。
溫念揉了揉太陽穴，站起來，說了句“我出去透透氣”，沒看她們，直接走出了資料室。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雨後清涼的空氣湧進來。溫念靠在窗邊，把臉埋進手掌裡。她發現讀心術越來越不受控了。以前是特定的人，現在連路過的保潔阿姨心裡嘀咕“地上誰掉的橘子皮”都能傳進來，像有人在她耳朵裡塞了個喇叭。
她深吸幾口氣，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車流聲上。過了一分多鐘，腦子的嗡鳴才慢慢退下去。她睜開眼，看見遠處高架橋上有車堵成長龍，尾燈亮成一條紅河。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宴發來的：“下來。負一層C區。”
溫念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八。
她坐電梯下到負一層。停車場很暗，隻有頭頂幾排日光燈管發出冷白的光。陸宴的車停在C區最邊上，黑色，沒熄火，尾氣在黑暗裡散成一團。溫念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開著空調，溫度低得她打了個哆嗦。
“你冷？”陸宴問。
“沒有。”溫念係上安全帶，把胳膊抱在胸前。
陸宴看她一眼，把空調調高了兩度。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斜坡上有減速帶，震得溫念牙齒磕了一下。她“嘶”了一聲，陸宴沒說話，但車速放慢了點。
“吃什麼？”他問。
“隨便。”
“沒有隨便。”
溫念看向窗外。街邊的梧桐被風吹得搖晃，葉子翻出背麵，灰灰白白的。她其實不太餓，早上那個茶葉蛋頂到現在，胃裡說不上什麼感覺，就是有點發酸。
“你昨天那碗牛肉麵，到底哪家？”她問。
陸宴沒回答，打了轉向燈，拐進一條窄路。路兩邊擠著修車鋪和五金店，招牌一個比一個舊。溫念正想說“這地方看著不太衛生”，車已經停了。
她下車，抬頭看見一塊掉漆的藍底招牌，上麵寫著“老孫牛肉麵”。
店子很小，門口支著兩張矮桌，一個中年男人正端著鐵鍋往門外潑水。水潑在水泥地上，“嘩啦”一聲，騰起一小片灰。那男人抬頭看見陸宴，咧嘴笑：“陸先生來了？還是老樣子？”
陸宴“嗯”了一聲，領著溫念往裡走。店裡更窄，隻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褪色菜單，邊角卷起來，上麵有團明顯的油漬。溫念抽了張紙巾，把凳子擦了擦才坐下。
“你常來？”她問。
陸宴沒坐，站在冰櫃前拿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才坐下說：“以前我哥帶我來的。”
溫念正拿起桌上的筷子筒，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她沒想到陸宴會主動提他哥。她抬頭看他，他表情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牛肉麵，兩碗。”陸宴對後廚喊了一聲。
“好嘞！”裡麵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溫念放下筷子筒，沒話找話：“你哥人怎麼樣？”
陸宴沒看她，目光落在牆上那張褪色菜單上。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很煩。但人不壞。”
溫念還想再問，後腦突然一陣銳痛。她皺了皺眉，強忍著沒出聲。疼痛隻持續了兩三秒，像有人用針紮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涼水喝了一口，水有點鐵鏽味，嗆得她咳嗽起來。
陸宴把紙巾盒推到她麵前。
“昨晚沒睡好？”他問。
溫念擦著嘴：“你查我，我能睡好？”
陸宴沒接話。溫念聽見他心裡的聲音，像隔了層霧，模模糊糊地傳來：“她臉色很差，昨晚應該沒吃東西。”
溫念心裡一緊。她最怕聽到這種話。不是冷漠，也不是懷疑，是那種無意間冒出來的關心，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麵很快端上來。大碗，湯色紅亮，上麵臥著幾片厚牛肉，蔥花撒得豪放。溫念低頭聞了聞，一股濃烈的香料味衝進鼻子，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陸宴把紙巾又往她麵前推了推。
溫念拿起筷子，挑起一綹麵條。麵條很筋道，湯底微辣，喝一口下去，胃裡那些酸意被壓下去了。她吃得很慢，額角滲出細細的汗。
陸宴也低頭吃麵。他吃麵沒什麼聲音，動作利落，像在完成一項任務。溫念偷眼看他，發現他手腕內側有一小塊淡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母親的事，”溫念還是沒忍住，“你哥要是沒跑，為什麼不回來？”
陸宴放下筷子。
“我說了，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平靜，但溫念聽到他心裡的憤怒，像被壓得很深的火：
“能不能別在這時候問這些。”
溫念識趣地閉了嘴。
店裡來了個電話，老板接起來，嗓門很大：“喂！啊，對，沒醋了？你自己過來拿！我這邊忙！”掛了電話，他又罵了句什麼，繼續在後廚忙活。鍋鏟聲、排氣扇聲、老板的粗嗓門混在一起，讓這頓飯沒那麼難熬。
溫念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是陸老爺子。
“爺爺。”她接起來，嘴裡還嚼著麵條。
陸老爺子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聲音不似之前那麼和善：“念念啊，你下午能不能回老宅一趟？有些事，我想當麵問你。”
溫念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事？”她問。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回來再說。”陸老爺子頓了頓，“你一個人來。”
溫念慢慢放下筷子。她抬頭看了陸宴一眼，陸宴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詢問。
“好。”溫念說，“我下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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