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兒時臥房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切過走廊，落在許安然腳邊。她剛從浴室出來，發梢還滴著水，毛巾隨意搭在肩上，手裡攥著昨晚沒來得及換下的睡衣。
昨晚那頓飯吃得比平時久了些，傭人照例輕聲問要不要加湯，她搖頭，回房前看了眼樓上空蕩的走道——三個弟弟的房間都黑著燈，沒人回來住。
她本也沒指望誰在。
洗漱完畢後，她習慣性往書房走。今天要交一份基礎提案，得提前理清思路。可剛拐過樓梯轉角，一股淡淡的木料味飄了過來。她腳步一頓，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是新刨的橡木混著護理油，乾淨得沒有一點塵氣。
走廊儘頭那扇門虛掩著。
那是她小時候住的房間。
自從搬去公寓，那間屋就再沒人動過。記憶裡地板鬆動、窗簾發黃，連床頭櫃都有道裂痕，是她七歲那年摔玩具砸的。後來家裡翻修幾輪，唯獨這間一直空著，像被時間忘了收走的一角。
她站在門口，手指搭上門框，輕輕一推。
門開了。
光從落地窗湧進來，鋪滿整片地麵。原先老舊的木地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淺色拚接橡木，紋路自然，踩上去應該會有細微的彈性。窗邊多了張布藝單人沙發，灰白色調，旁邊立著一盞黃銅落地燈，開關垂著絲絨繩。
她一步步往裡走，鞋底沒發出一點聲音。
床還在原位，款式和小時候一樣，四柱帶帷幔，但材質換了，摸上去是溫潤的實木質感。床上疊著一條毛毯，藕荷色，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鉤織的。她記得自己八歲前最愛這個顏色，書包、發繩、床單全是藕荷色，有次許景行偷偷把她的水杯換成藍色，她鬨了一整天不肯喝水。
梳妝台也換了新的，鏡框邊緣刻著極小的“AN”兩個字母，不湊近幾乎看不見。她指尖順著劃過，停在角落。桌麵擦得很乾淨，沒有浮灰，隻有護木油的味道淡淡浮著。
她走到床邊坐下，床墊軟硬適中。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向床頭櫃下方——那裡曾有一道劃痕，是她小時候踮腳夠抽屜時，指甲不小心刮出來的。現在那塊木板是新的，但位置對得上。
記憶就這麼被撬開了一條縫。
那天她發燒到三十九度，整個人昏昏沉沉。許硯辭坐在床邊念書，聲音低低的，講的是《小王子》裡狐狸說“你為你的玫瑰花費的時間，使你的玫瑰變得重要”。念著念著，他頭一點一點往下墜，最後歪在床沿睡著了。她想叫他去休息，可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半夜許沉舟溜進來，塞給她兩張貼退燒貼，包裝都沒拆，直接壓在枕頭下，附了張紙條：“別告訴你媽。”第二天她發現那張紙條被折成了紙飛機，卡在吊燈縫隙裡。
還有許景行，抱著他那個會發光的小鋼琴，非說要彈安眠曲。音符斷斷續續，跑調得離譜，她聽著聽著笑出眼淚，結果咳得更厲害了。他急得直跺腳，差點把琴摔了。
這些事她以為早就忘了。
她伸手拉開床頭櫃抽屜，裡麵空無一物。正要合上，餘光瞥見角落有個玻璃瓶，密封著，放在最裡麵。她拿出來，對著光看。
瓶子裡裝著幾顆褪色的糖果紙，皺巴巴的，但能看出原本是半透明粉紅色。標簽貼在瓶身，手寫著一行字：姐姐最愛吃的荔枝糖——2008年夏。
字跡工整有力，是許硯辭的筆跡。
她握著瓶子，拇指摩挲過那行字。鼻尖突然一酸，但她沒動，隻是靜靜坐著，把瓶子貼在胸口停了三秒，像抱住什麼易碎的東西。然後輕輕放回原處，抽屜合上，動作很輕。
她站起身，環顧一圈，目光掃過沙發、床、燈、地毯。一切都新了，可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她不知道是誰安排的，也不打算問。但心裡清楚，這種事不會是傭人擅自做主，也不會是父親點頭就能落成的。
一定有人默默盯了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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